严嵩致仕还乡之后，日子并没有像戴罪预想的那样平静下来。
好消息和坏消息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地往他案头砸。
先是东南。
戚继光在福建又打了一场硬仗。
横屿岛，倭寇盘踞了三年的老巢，四面环水，潮落是烂泥滩，潮涨是汪洋一片，易守难攻到了极点。
戚继光让士兵每人背一捆草，边铺路边冲锋，硬是在烂泥里铺出了一条血路，把岛上两千多倭寇全部歼灭，自己只阵亡了十三个人。
捷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戴罪正在司礼监值房批阅户部送来的秋粮核销单。
他放下笔，把那份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三人换两千，向来沉默寡言的周宣在旁边都忍不住说了句“这戚元敬真是越来越能打了”。
“他在福建，不回京。”戴罪把捷报放在一边，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
他进这个游戏里，结识了吴承恩，扳倒了袁道长，看着严嵩从权倾朝野到罢官还乡，却从来没有见过戚继光。
那个在东南沿海九战九捷、把倭寇打得闻风丧胆的名将，对他来说始终只是边报上的一个名字。
而他偏偏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名字的结局。
戚继光会彻底终结倭寇之患，会成为和俞大猷并称“俞龙戚虎”的一代名将，然后会在张居正死后被牵连罢官，贫病交加地死在山东，死前老婆还把剩余的家财卷吧卷吧抛下他逃之夭夭。
能不能资助一下这位抗倭名将，戴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好几个方案。
最简单的，是趁戚继光还在东南手握兵权的时候，在京里替他置一处宅子，等戚继光将来被罢官时在山东攒一笔银子傍身。
可转念一想，戚继光是正二品的总兵官，他一个从五品的秉笔太监给边将置产，被言官弹劾一本就是“内臣结交外将”，那是掉脑袋的罪。
“等等看吧，暂时只能祝福他一下了”，戴罪心想，张居正这会儿还在翰林院当他的编修，离当首辅还有二十多年。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重新拿起那份秋粮核销单，却发现心思已经不在账目上了。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严世蕃。
嘉靖四十一年的冬天，那个独眼男人严世蕃使了大笔的银子，买通了看守，趁着一个雨夜从流放的途中跑了。
消息传到京城的那天，戴罪正在黄锦的值房里给师父泡新到的雨前龙井。冯保亲自过来传的话，一贯笑呵呵的脸上难得地显出一丝阴沉。
黄锦听完，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戴罪记了很久的话：“皇上要是真想杀他，他跑不掉。”
严世蕃跑了，不是隐姓埋名、远遁深山，而是大摇大摆地跑回了江西分宜老家，在袁州府盖了一座比京城严府还气派的宅子，继续花天酒地、横行乡里。
更离谱的是，他的同党罗龙文也从浔州卫戍所逃了出来，两人在分宜会合，招募了四百多个工匠，开始扩建园池。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带罪的废人，以后就在家乡养老了”，可那些工匠里混了多少严府的旧部、多少被通缉的死士，谁也说不清。
袁州府的知府把状告到巡抚那里，巡抚把状告到巡江御史那里。
巡江御史林润收到状子的那天，正好赶上江西发大水，冲垮了好几个县的堤防。
林润从九江坐船赶往分宜查勘灾情的途中，亲眼看到灾民在泥水里扒树皮挖草根，而严府的工匠正在烈日下给严世蕃新盖一座假山，太湖石是从苏州用官船运来的，一块石头抵得上灾民一整年的口粮。
林润当晚就在船头点了一盏油灯，铺开纸笔，一道弹劾严世蕃的奏疏蘸着江风写到了天亮。
戴罪看到这道奏疏的内容时，不得不承认这份措辞之凌厉是他入宫以来见过最狠的。
林润列举了严世蕃逃跑后的一系列恶行，从私占民田到逼死人命，从严府工匠逾制到勾结罗龙文招纳死士，最后笔锋一转，直指要害：“或有谓其潜通倭寇，蓄养死士，意在谋反。”
这十二个字是压在奏疏最末尾的，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叶，砸在御前却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个林润，”戴罪把奏疏抄本搁在桌上，忍不住自言自语，“是真不怕严党反扑。”
站在旁边的何大有抬头看了他一眼。“千户，严党还有什么人？严世蕃到哪儿，哪儿就是绝地。”
是啊。
戴罪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曾经最忌惮的那张网，如今只剩一根断索在风里飘。
满朝上下已无人再替严世蕃说话，连方逢时那个老狐狸都装病躲在兵部值房不出来了。
这一回，再没有人能在嘉靖面前替他遮掩。
事情的发展比戴罪预想的还要快。
林润的奏疏递进西暖阁后，嘉靖正在打坐，冯保不敢惊扰，把奏疏搁在御案上退了出去。
等嘉靖收了功过来批阅时，戴罪就在隔壁的值房里整理辽东的旧档。
他听到了暖阁里碗盏被扫落在地的响声。
冯保端着茶盘进去时脸色还算平静，出来时连拂尘都拿不稳了。
那天下午，嘉靖亲笔批了四个字——“会鞫以闻”。只是让三法司会同审理，该查的查清楚再说。
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行字，那行字的墨迹比平时浓重得多，像是每一笔都在纸上留下了刀痕：“若实，斩。”
会鞫的结果毫无悬念。
三法司查了一个月，把严世蕃的罪状查得清清楚楚：私逃流放地、逾制建宅、霸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罗龙文招纳死士。
至于林润弹劾的“交通倭寇、谋反”两条——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左都御史张永明都不是傻子，知道这两条是催命符，到了这一步根本不需要多查。
嘉靖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一个够分量的罪名。
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严世蕃与罗龙文一同被押赴西市处斩。
行刑那天，北京城万人空巷。
东西两市从卯时就开始挤满了人，沿街店铺的房顶上爬满了半大孩子，连平时不出门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站在巷口。
负责监斩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戴罪在刑场旁边的茶楼二层，隔着半条街看到囚车从东华门驶出来，严世蕃穿着一身囚服，那只独眼在三月末的日光里微微眯起，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意。
刑场上，有人从地上捡起烂萝卜往囚车上砸，有人大喊自己亲人的名字，说是被严府害死的，今天终于看到报应了。
哭的有，笑的有，还有人端着碗蹲在路沿上边吃面边看热闹。
刽子手举刀的那一刻，整个西市忽然安静了下来，刀落下去，那颗独眼滚落在尘土里，唇角似乎还带着最后一抹来不及褪去的蔑笑。
戴罪站在茶楼上握着茶盏，指节发白。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的复仇快感。他在心里想起了一连串的面孔：在诏狱里被严世蕃捏住下巴时那张放大的脸，沈炼在狱中留下的那枚铜钱，嘉靖十八岁时在金水桥边被他父亲掀翻在地的十六个文臣，还有远在东南从未谋面的戚继光。
严嵩的下场，是戴罪后来从江西的邸报上看到的一段小字夹注——原内阁首辅严嵩致仕还乡后，家产尽没，无屋可居，寄食于墓舍；后墓舍亦为风雨所毁，遂沦为乞丐，挨村乞食，冻饿而死。
把他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严阁老”变成一具路倒的，不是徐阶，不是林润，甚至也不是嘉靖——
是这场从始至终都由他和他儿子亲手点起来的火，烧了二十年，终于烧无可烧。
深夜，黄锦在自己的书房里翻着当日的刑部抄报，看到严世蕃被处斩那一行时，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手指，然后翻过这一页照常看下一份。
戴罪端着茶进来，黄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严党倒了，你不高兴？”
“弟子没有不高兴。”
“……好像有点感慨。”戴罪顿了顿，决定还是老实交代，“也不是同情，就是觉得——他本来可以不必死的。他爹也是。可是偏偏走到这一步。好像人一被贪欲和权力绑住，就再也回不了头。”
黄锦把刑部抄报搁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隔着热气看着这个徒弟。
戴罪把茶盏重新斟满热水，放在黄锦手边，退到帘下时忽然回过头叫了一声：“师父。”
“嗯。”
“张居正比徐阁老有锐气，往后怕不是省油的灯。弟子估摸他迟早会做到首辅，把大明朝从头到脚整顿一遍。但戚继光眼下在福建打出了威名，将来回京，咱们是不是该提前给兵部透个底——别再把抗倭名将随便迁调去蓟门了。”
黄锦把茶盏搁回案上，低低地哼了一声。“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你先把辽东的旧档清完再说——戚继光我自然会让人盯着。”他把目光从抄报上挪开，重新落回窗外，“高拱就要起复了，他身后还挂着一群言官。”说着，随手翻开下一摞文书，声音却比方才沉了些许，“这座紫禁城，从来不会消停。真正难走的路还没开始，先把你自己的心收稳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