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默默地关闭了系统页面，没有点那个“退出游戏”的选项。
当然可以现在就走。在诏狱里哭喊着求饶的时候，他做梦都想按那个退出键。
被严世蕃捏着下巴威胁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回到现实世界去砸了那把檀木椅子。
但现在不行。
因为那个教他批红、替他出头、把十五岁的戴罪从诏狱里捡回来一点一点养成今天的样子的师父，也马上就要撒手人寰。
历史上，黄锦在嘉靖去世后不到一个月，便与世长辞。
师父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游戏玩家，如果他退出游戏，别人只会看到“戴罪死了”。
他不想让师父伤心。
“我要留下。师父只剩一个月了。十年都过来了，不在乎再多这一个月。”
系统的字浮现得很慢：【游戏已经结束，极限模式下的时间不再进行任何压缩或跳转。今后你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现实世界里的一天。】
“没事”，戴罪笑了，“游戏仓几个月都撑得住，我多待一个月没问题的。”
明朝的葬礼很长。从大行皇帝入殓到灵柩移至景山，每一步都有无数礼制要遵循。
黄锦作为司礼监掌印，从早到晚又是跪拜又是张罗，嗓子哑了，膝盖肿了，腰间旧伤复发疼得直不起身子，却咬着牙撑下了全程。
戴罪寸步不离地跟着——端药、递手炉、劝他吃饭、半夜在值房硬把热汤灌下去。
裕王朱载坖在灵前即位，是为隆庆帝。
冯保扶了他二十多年，此刻站在新帝身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
徐阶依然是首辅，高拱和张居正分立两侧，新旧交替的朝堂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已是暗流涌动。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黄锦的精神比伺候先帝的时候好了些，但鬓角的白发却在这一个月里迅速蔓延，从两鬓染到了头顶。
戴罪则每天都陪着黄锦，给他按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一次次地动用“祝福”，希望师父的身体能够好些。
二月末的一个夜里，黄锦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搁下了朱笔。
戴罪扶他在榻上靠好，点了一盏油灯，跪坐在榻前。
窗外的槐树还没有发芽，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指尖在描摹着看不见的字。
“小罪。”黄锦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戴罪的手停在半空中——师父从来不这么叫他。
以前叫得最多的不是“戴罪”就是“傻子”，偶尔叫几声“胶皮糖”。
“你是否怨我……给了你一个罪人的名字？你入宫那年才十五岁,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事、立了多少功，走到今天外面照样有人说你是‘戴罪之身’。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字了，趁现在我也快退了，给你改个名字不是什么难事。”
“人活一世，出身是罪，怀璧是罪，富贵是罪，贫贱也是罪——哪个人不是戴罪而生？”黄锦的气息有些紊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把攒了一辈子的话都留到了今晚，“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戴罪想开口说“师父您别这么说”，可他张不开嘴。
眼泪堵在喉咙里，把他所有的音节都泡软了。
而黄锦却忽然坐起来了。
那张瘦削的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润，像是回光返照。
他伸出手把戴罪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小罪。你要记住——”黄锦的声音很低，“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你，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人。”
戴罪浑身僵硬地在那个怀抱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回抱了师父，模糊地吐出一句含混的哽咽。“爸……”
黄锦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身体重新倒回引枕上。
没有再出声。
【是否现在退出游戏？】
戴罪没有立刻点击那个按钮。他坐在床边，把黄锦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抚平。
然后他盘膝坐好，像在诏狱铁笼里头一次被扎得满身是血后学打坐时那样，闭上眼睛。
“退出游戏。”
强烈的黑暗淹没了意识。他听见了心率监测仪平稳的蜂鸣声，感觉到游戏仓的软垫在身下缓缓膨胀。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戴少主”。
柔白的荧光重新泛起，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
窗外很远处响了一声梆子，然后院里彻底沉寂下去。
何安守在外间，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先是师弟低低的讲述，接着是几声压不住的哽咽，每隔一阵还夹着师父不轻不重的咳嗽。
后来里间忽然没了声息，他以为药劲儿上来黄锦总算浅眠过去，便端起温在炉子上的参汤轻声推开内室的门。
黄锦靠在榻上，像平时倦极小憩一般阖着眼。
戴罪盘膝坐在床边，也已经悄无气息。
廊下值夜的小太监先是听到何安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唤，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哐当跌落在砖地上的碎裂声——
那碗热参汤没端稳，泼在门槛边碎了一地药渣。
没有人敢先进去，只有寒风把去年的旧槐叶卷到门槛底下，沙，沙，沙地响。
何安用袖口蹭掉鼻梁上的水痕，慢慢蹲下，将洒了一地的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
…………
强烈的白光涌进戴醉的眼睑。
然后是声音。
低沉的、持续不断的机械嗡鸣——是游戏仓的维生系统在运转。
有人在外面说话。
声音隔着游戏仓的舱壁传进来，模糊不清，但语气很急。
他听出了林凡的声音，还有几个陌生的嗓音，像是医疗团队。
“各项维生指标恢复正常。戴少？戴少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睁开了眼睛。
游戏仓的透明舱盖正在缓缓打开，柔和的白色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上的衣裳是进去时穿的那套定制真丝睡衣，干净、柔软、没有一丝灰尘和汗迹。
就知道游戏仓的自清洁循环系统相当不错。
“戴少，您终于醒了！您知道您在游戏仓里待了多久吗？整整——”
戴罪摆了摆手，把林凡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他慢慢坐起来，把腿从游戏仓里迈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医疗舱地板上。
“戴少，”林凡蹲下来，声音放缓了，“您在里面……都经历了什么？”
戴罪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原来那双眼睛——年轻，清澈，带着一点纨绔子弟的玩世不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凡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戴少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很薄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东西。
戴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医疗舱的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熟悉的都市夜景，高楼大厦，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游戏仓上那块还在闪烁的淡蓝色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小字：
【VIP001号玩家戴醉，恭喜您完成sss级副本“戴罪之身”。所有特殊能力已保存至玩家档案，可在下一个副本中继续使用。】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