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戴罪垂下眼帘，心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来了。
他其实早有准备，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游戏副本的背景不是凭空虚构的，是在现实世界的蓝图上搭建起来的。
闻家、戴家，都是真实存在的世家大族。
现实中也有一个闻家，当代家主叫闻卿言，年纪只比他大几岁，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却已经是闻氏集团的掌门人。
他是H国世家大族年轻一代中最早接班的，也是最不苟言笑、端庄严肃的一个。
和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的富家子格格不入。
戴罪至今记得闻卿言挨打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在那所昂贵的私立高中读书。
课间，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带着怒意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来的闷响。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闻卿言的父亲闻子曰站在门口，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出来”。
闻卿言放下笔，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门，闻子曰的耳光已经劈头盖脸地扇了下来。
那记耳光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有人摔碎了一只瓷碗。
闻卿言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嘴角当场就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衣的领口上。
闻子曰没有骂他，只是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执行一道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程序。
然后他指了指走廊的墙根：“跪着。跪到放学。”
闻卿言就跪下了。
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血没擦，衬衣领口的血渍渐渐从鲜红洇成了暗褐。
走廊里人来人往，老师、学生、校工，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这所学校的校长是闻家的人，整所学校的高管都姓闻。
现实中的戴醉当时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端着刚从小卖部买的热可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父亲可以在公开场合把自己的儿子扇出血，然后让他跪在走廊里让所有人看着。
那一刻他心里的感受很复杂，有愤怒，有同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悸动——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管教，不是他网上无意中看过的片段，而是真实的、残酷的、发生在走廊另一头的暴烈训诫。
后来戴醉才渐渐注意到，每隔几天，闻卿言来上学时走路姿势都会有些怪异，坐到椅子上的时候神情会微微变一下——
极快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皱眉，然后立刻恢复成平时那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
这是……被打了……那里？
戴醉的好奇心熊熊燃烧，却也不敢多问。
也许他的“对被管教的好奇”就是从那个时候萌芽的？
所以当闻量子说出“跪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戴罪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个副本里的闻家，恐怕比现实中的闻家更严苛、更不留情面。
而他要在这个闻家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顺从。
跪得干脆，跪得顺从，跪得让闻量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老老实实地走到闻量子身前，膝盖落在冰凉的嵌铜条红木地板上，腰背挺直，头微微低着。
“父亲。”
闻熵在他身后不远处垂首侍立，双手拢在袖中，乖巧得像是换了个人。
闻量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幼子。
目光在戴罪瘦削的脸颊上停了片刻，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袖口上。
那件制服是闻熵去年穿不下了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线也有些松垮，穿在他身上像一只还没长开的鸟披着一片过大的落叶。
闻量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他眼里的厌烦明明白白，这小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躲躲闪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闻家人该有的精气神。
可偏偏——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声音已经虚弱得像游丝，眼神却固执得让他不敢拒绝：“不要怪那个孩子……你答应我……”
闻量子压下火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冷茶。“你在高中面试考试中觉醒了异能？是什么？”
戴罪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个世界里，除了第一批在灾难中觉醒的天选者之外，普通孩子通常会在十四五岁左右接受“异能觉醒测试”——也就是所谓的高中面试考试。
能通过测试、成功觉醒异能的，才有资格进入蓝星联邦第一高中。
闻熵和他同岁，但闻熵跳过级，开学已经是高三，是学校里最年轻的“戒律堂”成员。
而他自己今年才通过觉醒测试，即将成为高一新生。
“幻术。”戴罪说。
“幻术？”闻量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冷笑了一声，“变戏法的玩意儿，几近杂耍，难登大雅之堂。”
戴罪沉默了几息，然后用一种谦卑而平静的语气回道：“儿子自知资质愚钝，日后定当勤加练习，不给闻家丢脸。”
“不给闻家丢脸？”闻量子冷哼了一声。“你这幅样子就够给闻家丢脸的了。既然是幻术，你演示给我看看。”
戴罪思考了几秒，演示幻术本身不难，他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已经掌握了这具身体的异能运行路径。
问题是，闻量子不是那个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而是一个正在气头上、想找茬的顶级天选者。
但他没有退路，闻量子的目光已经压过来了，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能不能勉强用一用。
戴罪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来吧。让他看看这个“变戏法的”，到底能变出什么来。
银灰色的雾气从戴罪的指尖涌出，像是液态的月光被某种力量驱策着在半空中铺展。
雾气在闻量子面前缓缓凝成一道银灰色的平面，幻术的本质是将精神力注入目标的意识，让对方的大脑自行编织出施术者设定的场景。
面对闻量子这种精神力深不可测的顶级天选者，他必须先扛住对方的威压，才能把方才匆匆一瞥的记忆碎片编织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闻家的别院、通往主宅的甬道、甬道尽头那扇落了漆的木门——
戴罪把自己从原主记忆里提取出来的闻家旧貌一层一层地铺了上去，甚至在那扇门前加了一丛原主母亲在世时种过的早梅，花苞微微绽开，冷香几乎要从幻境里透出来。
闻量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幻术太差——恰恰相反，这幻境精细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觉醒异能没几天，怎么能把建筑细节复原到这个程度？
但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幻境中的那扇门忽然被风吹开了半扇，门缝里透出一缕极其熟悉的、早已在记忆中落了灰的茉莉花香。
闻量子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的精神力在这一瞬间失控，是被那一缕茉莉花香搅动了，像一块沉入古井的巨石，将那些压在心底十五年不敢翻动的淤泥全搅了起来。
门后面站着的人连轮廓都还没浮现，他已经被那股茉莉花香劈开了半生练就的坚壁。
他看见了那个人。
洁白的衣裙、乌木般的发髻、耳垂上两粒极小的珍珠在幻境的微光里轻轻晃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假的，是幻术，是那个逆子从他自己的记忆里偷来的碎片，可在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敌不过那扇被风吹开的门。
“阿蕴……”闻量子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这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那个名字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叫过了。
但他终究是联邦总统。
妻子的身影在幻境中还未完全凝成，他的精神力已经本能地炸开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爆涌而出，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里引爆了一颗小型电磁脉冲弹。
戴罪的幻境被这股力量当头撞上，银灰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倒卷着砸回他身上。
戴罪被这股反噬之力震得整个人往后滑了半米，膝盖在嵌铜条的红木地板上擦出两道白印。
他单手撑地，指尖和手臂都在发麻，正想催动幻境重新聚拢。
可他抬不起手，一股比他想象中沉重百倍的力量已经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禁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