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量子的异能是束缚型中最凶悍的那一类——用精神力直接压缩空间，把目标锁死在原地。
戴罪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
不是寻常重压，而是空间本身在他周围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肋骨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每一片肩胛骨都像被重物从两侧同时向里按压。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指从地板上抬起来，做不到。连手都抬不起来。
这就是联邦总统的实力吗？
戴罪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的右手刚刚艰难地挪动了半寸，试图抬起一根手指重新催发幻术，闻量子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里有种俯视猎物时的冰凉的满足感，像是在说，我让你动了吗。
戴罪的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地板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哀鸣，胸腔里的空气被这股重力挤压得往外逃逸，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这是窒息的前兆。
可他的脑子却出奇地冷静。
在嘉靖朝活了十年的那些经验，此刻正以比意识更快的速度接管他的身体。
幻术不止能用手指来施放。
不需要结印，不需要念咒，眼睛也行。
他睁开眼，对上闻量子的目光，瞳仁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几乎与银灰色雾气同频的微光。
闻量子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一扇更旧的，更小的，别院门前那扇褪了漆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的不是茉莉花香，而是夕阳。夕阳照着一个小小的庭院，院里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旧式的碎花长裙，膝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正抬起头朝门外的方向微微侧过脸来，鬓角的碎发被晚风轻轻拂起，和十五年前那天傍晚一模一样。
这一次的脸是完整的。
因为她不是戴罪从原主童年记忆的碎屑里复刻出来的模糊轮廓，而是他从闻量子情绪的破口上窃取出来的真实倒影。
闻量子被拖进了幻境。
他的精神力远比戴罪强大百倍，但在记忆被精准命中的那一刻，他没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他站在自己最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傍晚面前站了几息，然后用力闭上了眼睛。
“找死。”闻量子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闷雷。
他几乎没有给戴罪任何反应的时间。
“禁制”被收回了一瞬——
不是放水，是愤怒到了极致之后需要腾出手来亲自教训。
戴罪的身体刚从重压下被松开，还不等他大口喘完那口断断续续的气，闻量子已经绕过了隔在他们中间的那张红木桌案，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箍在后颈上的手指粗壮而炙热，那种力量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可以抗衡的。
这是一个成年男人暴怒之下没有任何保留的蛮力。
戴罪被一路拖向后堂，膝弯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疼得他眼眶一酸。
正厅后面绕过一道灰砖影壁，便是闻家的惩戒堂。
这间屋子平时只对族中子弟开放，四壁空空，没有窗户，只在角落里供着一排黑漆戒尺和几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藤条，惩戒椅的扶手上磨着暗沉沉的旧渍。
闻量子把他摔在地上，转身拿下墙上挂着的那根藤条。
“看来你今天说的话，真是傲慢得没边了。用你母亲骗我——你配提她吗？”
藤条落下来了。
戴罪伏在惩戒室那张冷硬的惩戒椅上，牙齿咬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
他没有辩解——闻量子说得对，被压制的气恼和无力之下，年轻气盛的他确实用了原主母亲的形象，他确实戳了这个男人最深的伤口。
他不是无辜的。
但他也没有后悔。这是他必须赢的一局，把自己的能力从“废物”的定义中剥离出来。
不是给闻量子看的，是给他自己。
藤条还在落。
闻熵站在惩戒室的门外，垂首屏息，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酸了，刚叫了一声“父亲……”
闻量子吼道，“你求一句情，我多打他十下。”
闻熵垂下眼光，不敢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鞭笞声终于停了。
闻量子把藤条扔回墙上，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扔下一句“罚跪至明晨，叫惩戒堂的人看住他”，便径直走了出去。
闻熵低头往旁边让了半步，直到闻量子转出屏风，他才悄悄迈步跨进门槛，走到戴罪跟前蹲下来。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缕微光，他看到戴罪闭着眼，睫毛在轻微地发颤。
“该。”闻熵低声说，又气又心疼，“我们惩戒堂拷问犯人，第一招就是用对方最在乎的旧伤诱他分神。你跟父亲玩这手，被打死都不冤。”
他抬手碰了一下戴罪的发顶，指尖极轻地停了一瞬，“但这里是闻家惩戒堂，不是外面。在这间屋子里，你挑衅父亲，没有人敢替你说话，记住这次打，下次别拿母亲当刀使，省着点疼。”
戴罪闭着眼，在被那个男人狠戾鞭打、疼得入骨的时候，“诅咒”悄悄浮现在眼前，闪着幽幽的蓝光。
戴罪咬了咬牙，选了“取消”，在心里把“诅咒”两个字压了下去。
于情于理，他也不应该诅咒原主这具身体的父亲。
他趴在那张冷硬的惩戒椅上，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总归是利用了他的亡妻，这一顿也不是全无道理。
何况，至少在这个游戏里，他们是父子，不是生死仇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