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的冷光灯在头顶亮了一整夜。
戴罪把戴玉壶的照片、朱家敬的阵亡记录、戴乾坤的失踪档案并排投在三块全息屏幕上，对着这三张脸坐到窗外的人造晨光重新亮起来。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
看起来这个副本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关键差别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个世界里没有戴明楼。
没有他父亲。
在现实世界里，戴明楼七岁编程复杂的游戏，十一岁创立自己的上市公司，十三岁考入顶尖大学，十七岁拿到博士学位，二十七岁成为戴家的掌门人。
他是那种用一年就能走完别人十年路程的人，是所有世家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戴氏集团从传统实业转向尖端科技的关键转折点。
如果戴明楼存在，也许戴家不会覆灭。
也许他会在天裂降临的十几年之前就推算出裂隙的规律，会在戴氏总部的核心实验室里研发出能堵住裂隙的科技，会让戴家成为对抗天劫最坚固的堡垒。
但这个世界没有戴明楼。
这就是“戴家的秘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吗？
不是戴家做了什么招来裂隙，而是戴家少了那个能让它扛过裂隙的人。
但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戴明楼不存在？
游戏也是有蓝本和规律的，这个游戏副本的蓝本，大约就是【平行世界】？
按照一些科幻小说的说法，这大概是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的形成，是因为“重要的差异。”
重要到足以让世界产生分叉的差异点。
一个戴明楼存在的世界，和一个戴明楼不存在的世界。
是不是意味着，戴明楼是个特殊的人，特殊到因为他的存在与否——直接创造出了一个分叉的平行世界？
在戴明楼不存在的世界里，戴家是第一个被裂隙从地图上抹掉的家族。
那裂隙呢？
裂隙在这个没有戴明楼的世界里降临了。
———虽然现在是现实世界的2036年，裂隙只是“暂时”没有降临在现实世界。
这意味着裂隙降临本身就和戴明楼的存在与否有关联？
或者是戴明楼的存在阻止了裂隙降临，或者是戴明楼的缺失导致了裂隙降临？
照片上的戴玉壶用那双沉静到近乎冷冽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出那个最直接的问题：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戴玉壶终身未婚。无子女。
收养了戴氏旁支的一个男孩作为继承人，取名戴乾坤。
戴乾坤在天裂发生时九岁，天裂后失踪，推测已死亡。
或者说，戴乾坤的后代没有死。因为这具身体的母亲姓戴，是戴家旁系的女儿。
戴家覆灭，但旁系活了下来。
母亲继承了幻术，然后生下了他。
他继续往下翻档案。
在朱家敬的阵亡记录后面附了一份尸检报告——报告上写着，朱家敬在天裂当天前往戴家进行商务会晤，裂隙坠落时被怪物正面冲击，当场死亡。
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备注：尸检发现死者曾接受过心脏手术，主动脉瓣置换。
朱家敬做过心脏手术。
戴罪把手环里储存的所有关于天选者觉醒的资料调了出来。
苏博士在入学培训里讲过，天选者的觉醒有两种方式：自然觉醒和诱发觉醒。自然觉醒是在极端恐惧和绝望中自主激活异能，
诱发觉醒是通过药物和手术在体内植入异能介质。
诱发觉醒的成功率极低，副作用极大，最常见的后遗症就是心脏衰竭。联邦在安全区建成之后就禁止了诱发觉醒的实验。
但天裂之前呢？
天裂之前没有联邦，没有安全区，没有禁令。
天裂之前，如果有人想制造天选者——
他停下了。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跳进他的大脑……
会不会是———戴玉壶在制造天选者？？？
假如朱家敬，他来找戴玉壶，不是来参加什么商务会晤。
他是来求她修复那颗正在衰竭的心脏，或者是来求她给他第二次诱发，用更先进的技术替换那颗已经撑不住的人工瓣膜。又或者，他本身就是戴玉壶的另一个实验品——一个不那么成功的实验品。
而裂隙落在戴家，也许不是随机。
也许裂隙不是随机降临在任何地方的。
也许它在追着某种能量波动——人造天选者的异能波动。
这个猜想太离谱了，而且没有任何证据。
戴罪揉了揉太阳穴。太累了。
………
戴罪的调查也不能耽误训练。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和实战交替进行。
八人小队的深水区任务从每两周一次加密为每周两次，路线从H国安全区往北逐步推进，最远的一次已经逼近了裂隙区的边界。
姜临渊在裂隙区边界探测到了裂隙的微弱波动，苏博士让他们在边界线外围采集了能量样本后立刻撤回，不能再靠近了。
戴罪站在一号车车顶上，远远看着裂隙区的天空。
那里的天空不是澄澈的蓝色，而是一种被某种能量从内部浸透的暗紫色，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燃烧着某种不该燃烧的东西。
他的湮灭在深水区的实战中越来越精准。从最开始只能制造流沙漩涡，到能精确地让特定目标脚下的实地化为粉末而不影响周围的环境，到能在裂隙微型分支闭合前精准捕捉到那最后一次能量脉冲。
苏博士把他的湮灭波谱拿去和联邦数据库中骆先生的波谱反复比对，某天在训练结束后递给他一份报告。
“你的湮灭等级已经达到了A-3。造物的提升速度也差不多——闻熵已经到A-7了。”
戴罪接过报告，还没翻开，苏博士又说：“左明寒达到了A-1。泡泡在B+到A-3之间是一个坎——过了这个坎，泡泡的物理性质会发生质变。从单纯的视觉干扰进化到可以对怪物产生实体级的束缚效果。”
戴罪转头看向训练舱的方向。左明寒刚从舱里爬出来，浑身是汗，泡泡生成器还冒着残余的皂液泡泡。他看到戴罪看着自己，抬起手挥了挥，笑容很大。
“戴罪！我的泡泡现在可以缠住B级怪物的触腕了！”他一边喊一边跑过来，泡泡生成器里还在往外飘彩虹色的泡泡，“刚才模拟训练里我缠住了一只B+级的触须怪，朱砂姐一炮把它轰了！”
“我看见了。”戴罪把报告卷起来敲了一下左明寒的头，“A-1了，恭喜。”
“你A-3了还恭喜我，”左明寒捂着脑袋，但笑容没减，“等我追上你再恭喜。”
训练基地的走廊尽头上，闻熵站在那里等着他们，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他刚完成了自己的造物训练，作战服的袖口上还沾着几片铁屑——那是他用造物生成的合金板被训练靶机击碎后留下的残渣。戴罪走过去接过可可，靠在墙上喝了一口。
“A-7了，”他说，“再往上就是S级了。”闻熵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还有一段距离。归零和造物的协同作战还没有完全磨合，有时候两个异能同时发动会产生共振干扰。”
“苏博士说了，A升S的坎没人能帮你，得你自己找到那个临界点的感觉。”戴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感觉是什么？”
闻熵靠在墙上，端着可可想了很久。然后他说：“感觉像是手里握着什么很烫的东西，不能松手也不能乱动。松了它就熄了，乱动了它就炸了。”
戴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因为他的湮灭在A-3的时候也开始出现了类似的感觉——
每次发动的时候，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往下按，试图把他整个人按进脚下的地面。
苏博士说这是异能向S级进阶的正常现象，是异能本身的意志开始影响使用者的感知，但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是科学，有多少是在安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