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区实战训练进行到第七周的时候，八人小队已经能在A级混编怪群中打出红彩覆盖率低于百分之五的成绩。
时婷把每周两次的深水区任务增加到三次，路线一次比一次深入，最远的一次几乎摸到了裂隙区的边缘——
那天晚上，车队在一片废弃的水库坝顶扎营。坝顶宽阔平整，
混凝土表面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但足够停两辆装甲越野战车。
坝下是一片干涸了大半的河谷，裸露的河床上零星长着几丛倔强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戴罪值的是后半夜的班——凌晨两点到四点。
前半夜他在一号车后座上断断续续睡了一阵，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戴家的档案。
戴玉壶的脸、朱家敬的心脏手术，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像几颗被扔进杯子里的弹珠，一闭眼就叮叮当当地撞。
他索性不睡了，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坝顶边缘的石墩上坐下。
月光很亮，照得整片河谷像被镀了一层极薄的银箔，远处的山脊线在夜幕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黑边。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姬怀沙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作战服内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金属小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递给戴罪。
“不是酒。药茶，提神的。”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澈，像某种被月光洗过的金属。
戴罪接过小壶抿了一口。
药茶的味道很怪，苦中带甘，尾调有股极淡的薄荷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整个胸腔都像被打开了一扇小窗。
“难喝。”戴罪把茶壶递回去。
“但有用。”姬怀沙又抿了一口，拧好盖子收回内袋。
他的银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起来，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月光照在他红色的瞳孔上，把那种透亮的宝石红映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黑的暗红。
他们并肩坐在坝顶边缘，看着远处暗紫色的裂隙区天幕和头顶正常的星空之间那道清晰的分界线，很久没有说话。
“天裂，”姬怀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词让你想起什么？”
戴罪想了想。“辛弃疾。”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姬怀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赞许。“你也读旧时代教育时的诗词？”
旧时代教育时期？
戴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现在是游戏里的2086年，经历过文明的断层，学校里早就不再教这些了。
“我读过很多旧时代的东西。”戴罪说。
“看试手，补天裂，”姬怀沙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调平缓，像是在品茶，“气魄很大。但辛弃疾用的是典，不是他独创的意象。”
“女娲补天。”
“对。”姬怀沙将视线从远处那道分界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
那是生命异能自然外溢的痕迹，即使在休息状态也不会完全熄灭。
“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天裂了，用石头补上去。但在这之前，她还做了一件事，斩鳌足以立四极。鳌足，她杀了一只巨兽，用它的四肢当柱子，先把天撑住，再补。”
“我们今天做的事，和女娲没什么两样。裂隙是天裂，怪物是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洪流，防护罩就是支撑天的鳌足，而我们——”
他摊开手掌，那层淡红色的荧光在月光下缓缓流转，“就是拿着五色石的人。”
戴罪把目光从姬怀沙的手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的裂隙区天幕。
“骆先生，”戴罪忽然说，“他的两个异能，一个是湮灭，一个是造物。他用造物造了所有安全区的防护罩——那就是你说的鳌足，也是五色石。但他也用湮灭。湮灭是毁灭，骆先生用湮灭毁灭了什么？”
姬怀沙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戴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姬怀沙开口了。“骆先生的湮灭，在联邦的公开档案里没有详细的战斗记录。所有关于他的官方史料都只强调造物——他造了多少防护罩，造了多少能量塔，造了多少避难所。湮灭在官方叙事里被刻意淡化了。但你和我都知道，一个像骆先生那样的人，不会只因为‘造物’就被尊为联邦第一任总统。他的湮灭一定做过某件极其重要的事，而那件事没有被记录。”
他又拧开茶壶，给戴罪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姬家是最早参与联邦建立的家族之一，我的父亲是联邦安全总局的第一任档案局局长。联邦所有关于天裂、裂隙、异能的研究，最早的那一批原始资料都是他整理的。他去世前，有一次对我说——”
他抬起眼，那双红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戴罪。“有些事情不是被遗忘了，是被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连总统都不一定有权限查阅。”
坝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姬怀沙的银发猎猎作响。
戴罪没有再追问姬怀沙到底知道什么——姬怀沙那双红瞳里的光太沉了，沉到不需要再追问。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骆先生的湮灭被隐藏，戴家的覆灭被压入档案底层——
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是否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正面和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