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这一老一少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嘉靖从《参同契》讲到《黄庭经》，从《黄庭经》讲到《太清金液神丹经》里的丹方，越说越来劲。
戴罪也就真的陪着他往下聊，偶尔背几句他在系统里查到的原文捎带后人发挥，不时斟酌着回应。
说到《参同契》那句“故以天地为炉鼎，以日月为水火”，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尊烧得微红的铜釜，忽然觉得未必是虚言——这间丹房里日复一日投进去的药材、心血和光阴，烧出来的不过是一粒绿豆大的丹丸，皇帝攥在手里端详半天再吞下肚，觉得浑身通泰，那也是好的。
自己给人放了两年血，又何尝不是在替人炼丹。
想到这他暗暗笑了一下，把心里那点想劝嘉靖别乱吃丹药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来当老师的。
而且，那一瞬，戴罪脑子里闪过了《鹿鼎记》里面的情节。
他知道，假如这时候，他仿照韦小宝，插科打诨要拜皇帝为师，多半更能讨好嘉靖。
但是他做不到，确切地说，不愿意。
即使要攻略皇帝，他也不愿意用这样一个勉强自己的方式。
嘉靖又翻出一本旧得发脆的手抄本，上面用一种细密的小楷抄着几段《抱朴子》的佚文，说这是当年邵元节从江西带回来的，全天下仅此一本。
戴罪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字迹确实和系统里检索到的通行本不太一样，多了一段关于“金丹既成，可化水银为黄金”的论述。
他看不懂真假，但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皇上手里的孤本，奴婢连听都没听说过。”
嘉靖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把手抄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随手又拿起一本《云笈七签》，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戴罪，你父亲教过你‘道在屎溺’吗？”
“教过，”戴罪嘴角抽了一下，“《庄子》外篇。先父说，庄子不是故意说粗话，是想让人明白道无所不在，连最低贱的地方都能见道。”
“庄子说‘道在屎溺’，朕小时候觉得这是轻慢之言。修道修的是清静无为，怎么能在屎尿里找道？”嘉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后来朕在乾清宫里批了二十年奏章，忽然想明白了——庄子不是在说屎尿，是在说天下。你看这宫里，司礼监有司礼监的道，内阁有内阁的道，东厂有东厂的道，连朕身边那些扫地的、烧火的、倒夜香的，都有自己的道。朕要是只认清静无为，不认屎尿之道，那朕就是个瞎子。”
戴罪觉得皇帝也是个有点意思的人，居然想和自己探讨这些，没准还愿意借此说点粗话和听起来粗鄙的比喻。
戴罪沉默了一息，心里回答：“所以您老人家才会二十多年不上朝，通过太监和内阁制衡整个天下，把所有能臣武将商人士绅统统安排在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自己在丹房里偷闲修道——这里面本身就有一种微妙的合乎道。”
这句话他在心里转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皇上说的是。就像盖房子，栋梁有栋梁的道，砖瓦有砖瓦的道，草席铺地也有草席的道。缺一样，房子就不完整。”
嘉靖靠在引枕上，忽然把道经推到一边。
这个动作比之前随意得多，像是一个聊累了的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戴罪，朕觉得和你聊丹道，比和很多真人聊得舒坦。他们恨不得引经据典把朕绕晕；你不懂就说不懂，反而让朕觉得是真的在说话。”
戴罪赶紧从蒲团上跪下来，把额头贴在手背上。
“皇上，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把读过的几句经文照实说出来，不敢和蓝道长他们比。”
“起来。”嘉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朕说你好，不是说你比蓝道长好。朕是说你还算老实。”
戴罪站起来，重新跪坐在蒲团上。
“朕今天叫你来，不止是想听你背几句《参同契》。”嘉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丸，在手里掂了掂，“蓝道长这些日子炼的丹比从前用得少。朕问你，朕若是日渐少服丹药，先专注打坐和吐纳，你觉得如何？”
戴罪心头猛地一跳。
皇帝改服食为吐纳，减少外丹依赖，这当然是好事；但这也是他和蓝道行形成某种无言的默契以来第一次需要在两者之间微调平衡。
他算什么呢——一个需要定期放血助丹的药奴。
断了外丹这条线，他在皇帝面前的存在感就会下滑一大截。
“回皇上，”他斟酌了一下答道，“丹药是辅助，打坐吐纳是根本。《参同契》将火候视为枢纽，炼己功夫到了，丹药才能事半功倍。吐纳若能让人心安，比什么丹药都强。至于蓝道长炼的丹……”
他停下来想了想。这几天嘉靖对袁道长的案子余怒未消，蓝道行虽然占了上风，但在皇帝面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自己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得是能让人放心的话，同时必须让皇帝信任蓝道行的分寸和专业。
“蓝道长为皇上炼丹多年，从不敢冒进，丹药用料奴婢可以担保——毕竟是用奴婢的血做引，每一炉奴婢都亲眼看过。蓝道长虽然专攻外丹，但他从来都劝皇上少服多炼。他炼的丹都在尚药局存着，有记档，有验单。皇上若是想减少服用，慢慢来，循序渐进减量观效，蓝道长一定第一个赞同。皇上若是想专注打坐，奴婢也可以帮您查查《黄庭经》和《云笈七签》里的存神法。”
“怎么查？”
“奴婢在东厂管档案。”他说，“尚药局存档不少，太医院也有历代进呈的方剂集子，蓝道长炼丹的记档一直齐全。只要皇上下旨，奴婢可以带人去太医院要资料。”
嘉靖点了点头，把丹丸收回袖子里。
“你能这么想，也是有心了。朕倦了。你回去吧。写个方略上来，别太多，拣要紧的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