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见他的,是一个叫孙四的番子。
孙四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进东厂十几年,破过不少大案,但因为性子直,得罪了上司,被贬去守仓库。
“孙四,”戴罪翻着他的档案,“听说你会跟踪?”
“会。”孙四话不多,但语气很笃定。
“跟踪到什么程度?”
“京城里,没有奴婢跟不上的。”孙四说,“只要奴婢想跟,他从东城到西城,奴婢能一路跟到他的床上。”
戴罪笑了。
“行。你明天开始,不用守仓库了。跟着我。”
孙四愣了一下,然后跪下磕头:“多谢千户!”
第二个来见他的,是一个叫何大有的书吏。
何大有三十出头,胖墩墩的,看起来像个卖包子的,但他有一项本事——过目不忘。
戴罪考了他一下,随手翻开一本旧案卷,让他看一页,然后合上。
何大有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你这本事,怎么没被人重用?”戴罪问。
何大有苦笑了一下:“奴婢以前跟的上司说,奴婢‘只会死记硬背,不会变通’。把奴婢调到库房管旧档了。”
戴罪点了点头:“库房不用回了。你以后负责整理东厂的所有案卷。我要你记住每一份卷宗的内容——随时调取。”
何大有激动得脸都红了:“是!”
第三个来见戴罪的,是一个叫马三的小太监。
马三二十出头,矮矮壮壮的,一脸憨厚。但他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特长”——他会偷东西。
不是偷金银珠宝,而是偷信、偷文书、偷钥匙。
他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你身上的东西摸走,而你毫无察觉。
因为这个本事,他被上一位上司嫌弃,说他“手脚不干净”,把他打发去扫院子。
戴罪看着马三,沉默了片刻。
“你偷过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马三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是刑部侍郎鄢懋卿府上的通行腰牌。
戴罪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偷来的?”
“上次鄢大人来东厂办事,奴婢在院子里扫地,趁他的随从不注意,摸了一块。”马三小心翼翼地说,“奴婢不是想偷东西卖钱,奴婢就是……手痒。”
戴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手痒是吧?行。以后你的手痒,我替你找地方挠。”
他把腰牌还给马三:“这块牌子你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有用。”
马三愣住了。
他没想到,戴罪不但没有罚他,反而让他留着“赃物”。
“千户,您……您不嫌奴婢手脚不干净?”
“手脚干净的人,做不了东厂的事。”戴罪靠在椅背上,“但有一条——你偷的东西,必须给我过目。不许私藏,不许私自用。能做到吗?”
马三跪下磕头:“能!奴婢能做到!”
戴罪在名册上又勾了一个名字。
孙四、何大有、马三、李舟、刘得水。
再加上刚刚收服的赵虎,一共六个人。
各有各的用处。
孙四会跟踪,何大有能记案卷,马三善偷,李舟脑子活能写能算,刘得水讲义气能带人,赵虎是老资格在东厂有人脉。
戴罪看着这份名单,忽然想起在现代读过的一句话——“用人所长,天下无不可用之人。”
以前觉得是废话。
现在觉得是真理。
接下来,戴罪要立威。
立威不能拿自己人开刀,也不能拿严党的大人物开刀,那是找死。
他需要一只“鸡”,一只不大不小、刚好够儆猴的鸡。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厂的人事名单,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吴德。
吴德是东厂的番子头目之一,手下管着二十几个人。
他是鄢懋卿的人,严党在东厂的钉子之一。
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仗着鄢懋卿的势,在东厂横行霸道,欺负弱小,克扣下属的月钱。
戴罪上任之前,吴德还放话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太监,也配管东厂?老子在东厂混的时候,他还在内书堂抄书呢。”
戴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生气。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预知。”
【预知:吴德三日后将奉命押送一名囚犯至刑部。囚犯系严党政敌,吴德受鄢懋卿密令,将在押送途中“意外”致其死亡。】
戴罪的眼睛眯了起来。
杀囚?
这可是死罪。
他继续追问:“如果我提前阻止,会有什么后果?”
【预知:若提前阻止,吴德将反咬你“构陷同僚”。需要确凿证据才能扳倒他。】
确凿证据。
戴罪想了想,把马三叫了过来。
“马三,你帮我做一件事。”
“千户您说。”
“吴德手下有个叫赵五的,你认识吗?”
“认识。赵五是吴德的跟班,给吴德跑腿的。”
“你能从他身上,偷到什么东西?”
马三想了想,说:“赵五每天傍晚都去酒馆喝酒,喝醉了就睡在巷子里。奴婢可以趁他醉的时候,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摸一遍。”
“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千户放心,奴婢的手艺,京城第一。”
戴罪笑了笑:“去吧。”
第二天,马三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吴德写给鄢懋卿的,上面写着:“三日后押送,路上动手,保证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请鄢大人提拔。”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戴罪把信收好,没有急着用。
第三天,吴德果然去押送囚犯。
戴罪提前安排孙四跟踪,何大有记录时间地点,刘得水带人在暗处保护囚犯。
吴德刚要动手,戴罪带着人出现了。
“吴德,”戴罪站在巷口,面无表情,“你这是要做什么?”
吴德的脸色变了。
“戴……戴千户?您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要杀囚。”戴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手里那个囚犯,是皇上亲自下旨抓的。你杀了他,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不用我教你吧?”
吴德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千户,您误会了。奴婢只是押送,不是——”
“不是?”戴罪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展开,“这是你写给鄢大人的信。上面写着‘路上动手,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要不要我念给在场的人听?”
吴德的腿开始发抖。
他没想到,戴罪会有这封信。
“千户……千户饶命!奴婢是奉命行事!是鄢大人让奴婢做的!”
戴罪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冷笑。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鄢……鄢大人……”
“鄢大人让你杀囚,你就杀囚?你是东厂的番子,还是鄢家的私奴?”
吴德说不出话了。
戴罪转过身,对身后的番子们说:“把吴德拿下。关进诏狱,听候审理。”
番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吴德是鄢懋卿的人,他们不敢得罪。
戴罪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冷了下来:“怎么?我说话不管用?”
孙四第一个站了出来,一把将吴德按在地上。
“千户说话,谁敢不听?”
刘得水跟着上去,把吴德的腰带解下来,捆住了他的双手。
赵虎犹豫了一下,也上前一步,按住了吴德的肩膀。
其他番子看到赵虎都动了,也纷纷上前。
吴德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戴罪!你敢动我!鄢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戴罪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番子。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严党的人,有人是鄢大人的人,有人谁的都不是,只想混口饭吃。”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在乎你们以前是谁的人。从今天起,你们是东厂的人。东厂的人,只做东厂的事。谁要是再敢背着我在外面接私活、杀私囚、办私案——”
他顿了顿。
“吴德,就是下场。”
巷子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戴罪说完,转身走了。
孙四、刘得水、马三、何大有、李舟跟在他身后,五个人排成一列,脚步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赵虎站在原地,看着戴罪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