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不知道戴醉在想什么。他只是在看着这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少年，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和戴醉的父亲戴远，有过几面之缘。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戴远还是翰林编修的时候，有一次被牵连进一桩文案，黄锦奉命调查。
查到最后，发现戴远不过是写了几首咏怀诗，被人恶意曲解，根本不是什么“谋反”。
黄锦如实上报，戴远被放了出来，还特意登门道谢。
那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谈吐不俗，倒是个风雅天真的人。
但是不适合做官。
这不是，又被牵扯进来，还是谋逆，满门抄斩的大案。
然后他听说戴远的小儿子被阉了，送到了诏狱。
他本可以不管。
宫里每天都有新进来的小太监，死一个活一个，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想起戴远那双温润澄澈的眼睛，还是来了。
他来看看戴远唯一的后人。
如果这孩子是个蠢的、笨的、不值得管的，他就当没见过。如果是个可造之材……
但今天这一出，让他有点头疼。
这孩子嘴硬、胆大、不知天高地厚——这些特质在宫里都是找死的行为。
他主动挑衅、主动讨打，简直就是在阎王殿门口蹦迪。
黄锦甚至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故意找死？
但看着他趴在刑凳上哭喊着“我什么都说”的样子，黄锦又觉得，这孩子不是找死，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不磨不行。
黄锦原本打算今天就把这孩子带出诏狱，放到自己名下，慢慢调教。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诏狱是个好地方。
这里能教会一个人什么叫“恐惧”，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活着不容易”。
让他在里面再待几天吧。
黄锦翻开了卷宗，目光在某一页停留了几秒钟，又合上了。
“戴醉。”他说，“你父亲的案子，证据确凿。你作为他的儿子，依律也当斩。但你……免死，依律净身入宫，没为官奴。刑部的判文已经下来了，从今日起，你是皇家的奴婢。”
他站起身来，绕过公案，走到戴醉面前。
戴醉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靴尖。
“抬起头。”
戴醉抬起头。
黄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静让他想起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冰冷的、明亮的、没有感情的。
“按照悬镜司的规矩，”黄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所有入诏狱的犯人，都要在额头上刺一个‘罪’字，以儆效尤。你虽然免死，但依然是戴罪之身，这个字，不能免。”
戴醉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过很多古装剧，知道“刺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终身的耻辱，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标记。在现代，你可以整容、可以遮瑕，但在明代，刺在额头上的字，就是一辈子的烙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他能说什么？“不要刺”？
在这里他是罪人，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黄锦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
然后，黄锦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书吏。
“给他刺在耳后吧。”
书吏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黄锦的目光后，立刻低头应道：“是。”
黄锦又转向戴醉。
“你的名字也要改。”他说，“‘醉’字太安逸了。你是戴罪之身，从今日起，你就叫‘戴罪’。记住你是个罪人，记住你这条命是皇上恩典留下的，记住你活着是为了赎罪。”
戴罪。
这见鬼的系统说的没错，他确实被叫了这个名字。
这个叫黄锦的人，给了他一个“开恩”——刺在耳后，而不是额头。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仁慈，但在这个冰冷的地方，这个微不足道的仁慈显得格外刺眼。
“……是。”戴罪低声应道。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多谢……黄……黄大人。”
不知道怎么称呼，“大人”总没错。
刺字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快。
一个番子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番子固定住他的头。
书吏拿出一根细针和一小碟墨汁，在他的右耳后面比划了一下，然后干净利落地刺了下去。
戴罪听到针尖刺破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感觉到墨汁渗入伤口时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几十下之后，书吏收起了针。
“督主请看，好了。”书吏说。
黄锦走过来，看了一眼戴罪耳后那个新鲜的、还在渗血的“罪”字，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丢给戴罪。
“自己按着。止了血再回牢房。”
戴罪接住帕子，按在耳后。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和这个充满血腥味的诏狱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看着黄锦转身走回公案后面，重新拿起那本卷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例行公事。
“带下去。”黄锦头也不抬地说。
番子把戴罪从地上拽起来，戴罪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挣扎着看了黄锦一眼。
黄锦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没有看他。
戴罪被重新戴上镣铐，踉踉跄跄地被拖扶穿过长长的过道，经过一间又一间牢房。
他的脚步虚浮，镣铐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些牢房里有活人，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有些牢房里只有暗红色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之前发生过什么。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诏狱”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史书上的两个字，不是电视剧里的场景，而是真实的、扑面而来的恐惧——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墙壁上暗红色的手印，角落里不知名的碎屑……
戴罪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被扔回牢房的时候，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几行淡蓝色的字。
【游戏模式：极限生存】
【时代背景：大明·嘉靖年间】
【当前角色：戴罪】
【通关条件：未解锁】
【剩余时间：未解锁】
【剧情进度：3%】
3%？
按照这个进度，三天能完成游戏回到现实世界吗？
戴罪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给黄锦留下了什么印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从诏狱带走、会不会成为黄锦的徒弟。
现在，他忽然对这个游戏没有把握了。
【从本章开始，戴醉在游戏里就叫做“戴罪”，在现实世界仍然叫“戴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