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强一直是贾管家的重点观察对象。
几个月下来,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这家伙真的完全不是为了当年的事情来的。
这个小伙子做事还很靠谱。
效率高,任劳任怨。
甚好。
这天周小强一如既往地住在马夫拐子李夫妇所在的栅栏处。
一早起来,就看见棚子陶壶架在炭炉上煮着一壶茶。
“嗯?李婶,平日里都是烧点开水喝,今天怎么还煮了茶?莫非是有什么客人来?”
“可不是么。”
“这是管家要过来还是谁?如此隆重?这都煮上茶了,平日里也没见你们对我这么好啊。”
拐子李一瘸一拐地出来了:“周护卫说笑了,你我都是粗人,哪里喝的惯什么茶水?”
这话说的,周小强就不爱听了。
你是粗人不假,我和你能一样?
“李拐子啊,我说你一个养马的,拍人马屁有何用?有好茶还不如给我喝了,我还能带癞皮替你好好护着马匹。你拍别人的马屁,能让你进京养御马,当弼马温么?”
“嘿嘿,周护卫吗,我们夫妻当然不能怠慢了。今天来的这位,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喝点茶,尤其是炭火温煮的。我们这些马夫,还有附近村寨里的百姓,都很尊敬呢。”
“到底谁啊?”
“你见过的呀。”李婶发话了,“就是前些日子让你带着去前面围栏里看受伤小马的兽师常师傅呀。”
周小强背对着栅栏,没有看见一头驴背着一个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癞皮此时还躺在窝里没有出来,再说了,常兽师是熟人,也用不着癞皮叫唤提醒,于是人和人相处最尴尬的一幕出现了。
周小强提起炭炉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在边上的小碗里:“呵,我以为是谁呢。就那个白胡子?一个兽医,真还以为自己是大师了。那天我带他过去,连谢谢都不知道说一声,很没有礼貌。”
拐子李夫妇此时看到了常不顺骑着驴子进来了,正要打招呼,被驴背上的常不顺抬手制止了。
这老头子也是个不地道的人。
拐子李怕周小强又说出什么不敬的话来,赶忙开口:“那个,周护卫,常兽师不仅仅是兽医,我们这些场子内外的杂工马夫,生病了也是他帮忙看的,还不收诊金,是个大善人。”
“你们啊,就是善良,好骗。一个兽医,给牛马看病的,能懂什么治人?还不是看你们命贱,当牛马一样给治着?好了是他的本事,嘿嘿,没好,那是你们命里有这一劫,该死。”
“可不敢胡说,周护卫。常兽师祖上是御赐的兽师,家传医术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的德行,受其恩惠的百姓不可胜数。”
“哎,李拐子啊,你们夫妻啊,养马都还没有养明白呢,哪里分得清这世上人的好坏?有些人爱财,视财如命;有些人爱权,官场蝇营;有些人啊,爱名声,沽名钓誉。那常老头,八成,不,九成九就是第三者。”
“那不知道你是属于哪一种人呢?”
“我?”
周小强本是坐在炭炉前,闻声举着茶杯,转过头来,一张大大的驴脸贴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
这就有点尴尬了。
说人坏话,结果人家听了个全不说,还顺带着插上话了。
“呵呵,常兽师,几时来的?李拐子一早就给你把茶煮好了。我还要看看癞皮起来没有,它也该吃药了。”
周小强脸红了,这待不下去了啊。
站起身来,讪笑着快步走了出去。
远远地听见拐子李夫妇在那里和常不顺客气地说着话,还不忘记给自己说好话:“常兽师,您不要和周护卫一个孩子计较。一个山里打猎的,整天和狗在一起,能说出什么好话来?您不要介意啊,快,请坐,喝杯热茶。那周护卫啊,年轻人,虽然说话不讨喜,不过人是真不错呢。打到了野味猎物,也都分给了我们这些养马喂马的。”
“无需多言,山野之人,未受教化,不知礼不懂规矩,这很正常,能保持这份善良淳朴,就很不错。”
周小强听得嘴角一个劲地扯动。
自己在人背后拼命诋毁,人家呢,缺点一语带过,优点也顺便夸奖了下。
这一对比,两者间的素质高下立判。
问题是,这样更让周小强心里不爽了。
“切,假清高。”
癞皮还躺在那里呼吸着清晨的清新空气,被周小强莫名地踹了一脚。
“还不起来?人家兽师都来给牛马看病了。”
癞皮疑惑地摇了摇脑袋,这又是谁招惹他了?
没有发声,癞皮悻悻地走在一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了下去。
周小强嘴里咕哝着,也躺在了兽皮上,双臂交叉垫在脑后。
“癞皮,我们得想个办法,早点打听到其他人的信息。贾良忠,良忠,多好的名字啊,癞皮。”
癞皮脑袋转了转,侧头看着周小强,这是早上到底受到什么刺激了,才会突然生出早点报完仇的感慨来啊。
“可惜了,姓不好,好名字突然配个贾姓,贾良忠,可惜了啊。癞皮,你说,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接近他,又不让他产生怀疑呢?只有通过他,我们才能知道其他人的线索啊。”
……
一人一狗在进行复仇大计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李婶的喊声:“周护卫,吃饭了。”
周小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或有或无的灰尘:“走吧,先吃饭,这段时间我们得好好想想。”
今日的早饭很是丰盛。
有粥,有烙饼,有肉。
周小强第一件事就是给癞皮盛粥,然后倒入半包药粉,再把剩下的洒在癞皮身上的三块显眼癞子上,涂抹着。
拐子李突然来了句:“周护卫,我好像记得你说这个药是来自一个老神仙?要不,请常兽师过过目?他祖上可是御赐的皇室兽医。”
周小强觉得这个可以有。
癞皮吃了这么久的药,还不见有所好转,是需要了解了解。
偷眼一看,常不顺自顾自地在那里喝粥,没有主动上来搭话的意思,心下也就不悦:“不用了,我这个药可不是普通的兽医能配置的。”
“好吧,周护卫,搞好了赶快来吃饭,粥都盛好了。”
事情原本就到这里结束了。
之前的一些不愉快,常不顺不准备提,周小强也准备当作没有背后说过他的坏话,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但总有一些神来的助攻,让人受不住寂寞,忍不住喷饭。
周小强坐下刚端起粥碗来,李婶也正好烙好最后一张饼,送了出来。
“要我说,周护卫,癞皮这个癞子也别治了,这样子看起来丑是丑了点,不过狗吗,养着是用来护院唬人的,越丑越凶越好。这要是把癞子治好了,就没有那么威风了,尤其是脑袋上那个小脚丫子,就好像被谁家孩子冲脑袋上踹了一脚似的,多好看啊。”
常不顺听后撇头看了一眼癞皮。
这一看,常不顺笑了,
老人家几十岁的人了,牙齿挺好,嘴里的东西嚼得那叫一个烂,这一笑,嘴里的东西就顺着嘴巴,喷了出来。
周小强正端着碗喝粥,一些黏黏的饼渣子,和着口水,喷了他一脸,一碗。
看了一眼正发笑的常不顺,周小强脸都绿了。
常不顺也觉得不礼貌,想要道歉,可是见到周小强的样子,觉得这孩子真的是好傻好天真,好气好可爱,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这次笑得更欢畅。
嘴里的残渣剩饭再次喷射在周小强的脸上,碗里。
嘴里粗口地喘着气,周小强把碗重重掼在桌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