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实面如死灰,蹒跚着走出了议事堂。
不走仕途,跟着家族长辈学习打理家族的产业,那就意味着自己被排除出这个家族的核心,自己,自己的后代,将一步步沦为支脉。
为什么要逞一时之气?
都是那个可恶的贱民,可是,梁仲实已经没有了找周小强报复的勇气。
梁家议事堂内,老大梁伯丰见二弟走远了,适时开口:“父亲,那个人,要不要好好查查?”
梁栋沉默了好一会,高声喊道:“梁霄。”
“家主。”
从议事殿的后面走出一人,隔着屏风,看不清容颜,听声音,是个中年人。
“我看老二进来的时候,右臂一直低垂,显然是受伤了,你去看看老二的伤。”
“是。”
屏风后的人影迅速离开,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回来了:“禀家主,二公子右臂肩膀骨头碎裂,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愈合。据二公子说,是被人轻轻拍了两巴掌所致。还有,二公子身上携带的金镶玉,被那人捏碎,成为齑粉,那些金丝,尽皆被碾成碎末。”
梁栋眼里狠厉之色一现而隐:“比之你如何?”
“回禀家主,出手之人实力之强,只怕是已经到了宗师之境。我肉掌也可以捏碎玉石,却不能将其碾碎成粉。”
“知道了,退下吧。”
“是。”
等梁霄退下后,梁栋才开口:“看到了吗?为父一直告诫你们,不要目中无人,乡野卧蛟龙,民间藏猛虎,更何况是在这京都之地?一个随口出华章,只手碎玉石的人,你们觉得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布衣吗?这件事,到此为止。提醒老二,安分守己,不要为家族招惹祸端。”
……
走出凤鸣殿的周小强,带着青衣看着那学宫拱门前的黄衣守卫以及那门后的殿宇阁楼,很有感触。
寒门出贵子,真难啊。
“走吧,丫头,我们再想办法。”
“这位公子,留步。”
走到风华堂转角处的周小强闻得身后有呼喊声,当即驻足回身。
入眼看到那个戴着面纱,脖子颀长雪白的女子和她的女伴正站在身后,跟自己打招呼。
美女出言相留,比被那些公子开口闭口喊贱民听起来舒服多了。
周小强抬手作礼:“这位,顾小姐是吧?有礼了,请问唤住在下有何事?”
“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今日见到公子所言所行,才算是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公子,有大才!”
周小强笑了,心里警惕起来。
长期以来的受骗上当,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没来由的吹捧定然是有缘由的。
“不敢,小姐也很好看。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
美女突然的示好,可能是走了桃花运,也可能是碰到桃花煞。
周小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就我这样子,美女前来主动搭讪,何况是之前还和对方一伙人有过算是不愉快的经历,这要是没有问题,我就真是个大傻子了。
不要以为我多看了你几眼,你就想拿捏我,告诉你,强哥我是见过玛丽莲.梦露的人。
那张挂历画像曾经在我的床头都包浆了。
“公子不必着急,我来是想跟你说,你之前打听的《咏落花》,出自徐安之之手。”
周小强默念着徐安之的名字两遍后,往事浮上心头。
徐来,字安之。
那是当年到徐之道家没几天,十来岁的徐来就嚷嚷着:“爷爷,强哥,那些写书立传的都有字,我怎么没有?你们也要给我取一个拉风的字啊。”
徐之道拒绝了:“小小年纪,慌什么?字等你成年后再斟酌不迟,不着急。”
(“名”和“字”是有区别的。小时候起的是名,成人后就有了字。字往往是从名滋生出来的,二者在意义上有密切的联系,相辅相成。例如,三国时张辽名辽,字文远,辽和远同义;周瑜名瑜,字公瑾,瑜和瑾都是美玉。)
小徐来却不依不饶:“我已经十岁了,不小了。我以后是要做大官的,没有字怎么行?强哥,要不你给我取一个呗?”
“字我不会取,你爷爷学识渊博,让他给你取吧。”
“爷爷最是古板,取的未必如意。你给我取吧,强哥,我们都是年轻人,想法差不多……”
周小强当时气笑了,我们都是年轻人?
还差不多?
差太多了啊,你爷爷还比我小不少呢。
“既来之则安之吧,就叫安之吧。”
周小强随口说道。
院内的徐之道听闻,拊掌赞叹:“妙哉啊,小友你也是个读书人啊。”
“一般,一般……”
想到这里,周小强激动了,不自觉冲上前去,拽住面纱女子的手臂,抬头注视着她的下巴:“小姐认识阿来?”
顾小姐没有想到周小强突然就上手了。
这可把人家大小姐吓得面红耳赤。
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你,你捏疼我了。”
“啊?哦,”周小强连忙松开手,后退躬身道歉,“一时激动,冒犯了,冒犯了。”
顾小姐揉着自己的手臂。
这人,真的是好生鲁莽。
“我不认识徐公子,但是前些年听说过。曾经有段时间,颇有才名,不过最近几年,鲜有听闻他有新作,也不知现在是何处境。他不是学宫学士,所以他的诗在风华堂内是没有的,但在坊间的诗册里,有收录,《咏落花》是其一。其二还有《次游园》。”
“《次游园》?可否诵与我听?”
面纱女子脸色微微泛红,好在有面纱遮住,周小强并未看见。
女子朱唇启处,吟出《次游园》:“昨日桃花舞园中,佳人鬓角数点红,今朝佳人何处去,桃花依旧舞春风。”
周小强惊得张大了嘴巴。
女子吟诵完,继续道:“徐安之这首诗,写的是他头一天在园中看到的吏部屯田司司首之女箫歌。不几日这首诗就传到了箫歌的耳中,从而得到了她的垂青,做了箫家的,算是女婿吧。”
周小强的嘴巴再次张大了几分。
不要脸。
好一个不要脸的徐安之。
这不是我曾经与他写下的残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吗?
周小强想起了在四方城徐家祖宅里某年某月的某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