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转弯处，那些之前抢着干活的百姓路人，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揪着粮行车夫，往扔钱丫鬟所乘坐的马车处推搡。
“老夫人慈悲，有人摔下山崖了……”
“哈亲老夫人为我们做主啊。”
……
趾高气扬的丫鬟在车内抱怨：“老夫人，那些刁民为了几个铜板，在山路上争抢出工的名额，现在有人摔死了，反倒来要我们做主，这是个道理？我出去赶走他们。”
车里的老夫人雍容华贵，在她肥胖的脸上，岁月的年轮只留下了几道和年龄不相称的细纹。
“去妙法寺礼个佛，却遇到如此懊心的事情，晦气，吵得真是心烦。” 老夫人手捻佛珠，对着车外的车夫吩咐，“福生，你处理一下吧。”
端坐在驭手座上被喊作福生的车夫回头恭敬应声：“是，老夫人。”
只见他不慌不忙，一鞭子抽在被推在最跟前的粮行车夫身上：“之前夫人就交代，让你们不要喧哗，现在居然闹出人命来了，你，把老夫人赐予的银钱还回来。”
粮行车夫有苦不敢言，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那把铜币，递给了福生。
福生接过铜板：“掉下去的人呢？怎么样了？”
粮行车夫赶忙拱手:回贵人话，下面全是乱石，有五六丈的高度，人，肯定是没了。
“你们自己争抢，导致有人坠崖，怪得了谁。是谁把人挤下去的？”
“回贵人，当时人多，也没有看清是谁推下去的。”
人群里有人站出来回答。
“为了几个铜板，抢得头破血流，活该。”福生满脸的厌恶，“既然没有看清，那你们就一起担着吧，一个也别想置身事外。”
拿着马鞭，福生又指着粮行车夫和几个新赶路来到近前的路人，“你，还有你们几个，看着他们，让他们先去把落石清理了，然后扭送他们去衙门。敢不听话的，回头我直接让衙门拘起来。”
福生把手里的铜板再次交给粮行车夫：“这是你们几个监督这群刁民的酬劳，分了。”
他们不知道车夫和老夫人的具体身份，但一看那架势，分明家里老爷就是大官，一个个心里都惧怕不已。
百姓最惧的就吃官司，一通杀威棒打下来，半条命就没了。
路人里也有叫屈的。
可惜福生根本不予理会，指着其中声音最大的那个：“你冤枉？我现在说是你把人推下去的，其他人都会帮我一起做证，你信不信？”
“我，我当时站在石头后面抢工具准备干活，根本不在路边的人堆里啊。”
“是吗？”福生满脸戏谑，“谁会为你做证？谁愿意为你证明？倒是如果有人承担所有的罪责，相信大伙儿都会出来指认你。”
那路人不敢再有言语。
十多个人，老老实实地在粮行车夫和其他几人的监督下，蔫头耷脑地去前面清理落石去了。
眼见人走了，福生往地上啐了一口：“好好的活不干，非得做免费苦力，回头就算你们人多不吃官司，人命钱你们能少了？一个个的，下贱。”
……
眼见事态就这么平息了，周小强心里不是滋味。
从始至终，无人关心坠崖的那个百姓，没有人在乎他也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就为了争得一个赚取些许微薄的酬劳的机会，他被人挤下了山崖，摔死了。
路人的冷漠，上位者的冷血，让人不寒而栗。
“阿来，看那车夫处理事情的手段，那辆马车，应是一个高官家的，是不是？”
徐来点了点头：“嗯，不是单单有钱，家里人还很有权势。”
“掉下山的百姓就那么死了？尸体怎么办，就那样吗？”
“死了。回头大兴城城府衙门会通知附近镇子的里正，把尸体抬到就近的义庄，然后发布文告，让他家里人来把尸体领回去。那些刚才一起争抢的人，会被府衙判决赔偿受害者家属一些银钱。”
“阿来，你是官，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处理？”
徐来摇头：“强哥，你搞错了，我是屯田司的文书，负责登记造册的，不是地方官。”
“我知道啊，我是说如果你是地方官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会判那些一起争抢的百姓无罪，这是个意外，是个原本可以避免的意外。可是人已经死了，他的家庭，徐来停了一会，才继续开口，“可能就会老无所依，幼无所养。强哥，当初要不是你突然出现，爷爷死后，我也就成了孤儿，能不能顺利长大，还要看我那些叔伯们良心有几两。作为地方官，我会尽力关照他的家人，尽量让他家老的能活下去，小的能长大。强哥，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就算是地方官，能庇护一家两家，可问题是，食不果腹，入不敷出的人家，何止千百？到时候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看来你还是个有点良心的好官。”
徐来骄傲地扬了扬脖子：“强哥，我和你说过的，我要做大官，让你和狗哥过上好日子。”
“阿来，我这人比较笨。”周小强歪着头，看着徐来，“我和癞皮，不需要你的回报，我们会有我们的日子。倒是你，我觉得可以把目标改一改，做大官，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强哥，我就算做了大官，做了相国，能做的也很有限的。”徐来突然压低了声音，“除非做了皇帝，说不定还有点可能。可这怎么可能嘛？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说真的，我真的很向往。”
周小强也笑了，做皇帝？
你怎么不做梦呢。
“我说过什么？”
“就是我小时候你跟我讲的神话故事里，那个什么乌托国啊，人人有衣穿，户户有田耕，家家有房住，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百姓活得有尊严的。”
周小强眼神有些飘忽起来：“是乌托邦，不是乌托国，那是虚无的，没有的地方，不存在的世界。”
徐来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地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