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强离开栖身的山谷,骑着马仔,疾驰在官道上。
癞皮认准方向,穿行在丛林里,往四方城而去。
还没有进入西疆,一路所见,全是拖家带口迁徙的百姓。
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大人慌乱,稚童啼哭。
周小强一打听,才知道都是西疆境内往关内逃跑的百姓。
起初遇到的百姓还算好,拖家带口连着牲口,比较有序。
进入西疆后,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
路上寥寥行人,衣衫褴褛,不再行色匆匆,而是如行尸走肉。
或许是因为有能力的已经提前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周小强见过很多次灾难。
瘟疫,雪灾。
每次灾难都会死很多人。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什么叫“白骨露于野”。
路上随处可见老人孩子的尸体。
大部分身上连草都没盖。
一支乱军从眼前匆匆而过,周小强从东倒西歪的旗帜上看出,那是北境军的人马。
周小强想要上前问询,还没有开口,为首的将军嘴里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滚”。
周小强讪讪退回路边,等军队走了,才拉住一个羸弱的老翁,问询起来。
“这位老伯,这是怎么啦?”
周小强拦住一个将脑袋缩在衣领里,穿着草鞋,一边走路,一边瑟瑟发抖的老翁。
“怎么啦?小伙子,快逃吧,蛮子打进来了……”
打进来了?
这么快就打进来了吗?
前几天还问到一个来自边城的逃难者,说四方城在北境军和西疆军的坚守下,尚未攻破。
周小强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是了,那人从边城走来,没有一个月,也差不了几天。
“老伯,打到哪里了,您知道吗?”
“不知道,快逃命吧,年轻人,快逃命吧……”
老翁从周小强身边踉跄着走过,嘴里还在不断地重复着“快逃命”。
周小强叹了一口气,刚准备骑上马,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周小强回头,看见那老翁趴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有了动静。
周小强两步来到老翁身边,将其反转:“老伯,老伯……”
探了探鼻息,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轻若游丝。
周小强想要呼喊马仔,想想又把手放了下来。
“乱世人命贱如草,生死在天不由人,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周小强掏出一小块饴糖,塞进老翁嘴里。
本已快咽气的老人,在食物入口后,本能地咀嚼起来。
糖。
老人勉力睁开闭上的眼睛。
看到的不是阴霾当空,而是烈阳高照,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想要遮挡住刺眼的阳光。
冬天终于过去了吗?
我活了下来?
老人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手臂一沉,身子一歪,在周小强的臂弯里,气绝而亡。
“三十万西疆军,数十万北境军,怎么会败得如此快?西疆战神,也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武一夫,你们几个可要护好徐来啊。”
周小强没有埋葬老人,任其尸身和其他冻死,饿死,病死者一样,暴于荒野。
四处是尸体,到处是遗骸,他一个人,做不了。
等了小半日,癞皮从山里钻了出来。
“癞皮,四方城破了。刚才有一支北边的败军退去,我上去打招呼,被喝斥了。今天我们要一起了,打起精神,警觉起来,随时准备战斗了。”
癞皮嘴里哈着热气,打了一个冷战。
“走吧。”
一路上,周小强又遇到几波残兵败将。
每每遇到,远远地周小强就问问癞皮:“癞皮是自己人还是蛮人?”
还好都是大乾军人。
这说明异族还没有打到这里。
和前几次一样,周小强下马,带着癞皮站到路边的树下,让出道路给军卒。
败军逃跑的速度,可比当初他们在山头看到行军的速度快多了。
眼看队伍行进过半,队伍停了下来。
“嗷呜嗷呜……”
癞皮低声告诉周小强自己听到的:强哥,他们来跟我们要马仔。
周小强脸色阴下来。
“你,哪里来的,去哪里?”
“京都来,去关外。”
“京都来的?”
来人是个小将,低声跟身边的小兵交代了几句,小兵跑着离开,去跟某人汇报去了。
小兵很快去而复返,在小将耳边低语了两句。
“你京都哪里来的?”
周小强没有搭话。
“我们将军的马在路上病死了,现在征用你的马。”
周小强往队伍中看来一眼:“是病死了,还是逃得太快没有来得及顾上,丢给敌人了?”
“你大胆, 胆敢这么跟我们说话,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还敢放肆?我们将军说了,不让你白给,呐,这里面是买马的费用,马我们牵走了。”
小将将手里的钱袋朝周小强扔去,完了挥挥手,示意同来的小兵上前牵马。
周小强没有接钱袋:“滚回去,让你们将军过来跟我说话。”
一群败兵游勇,在异族面前只能做孙子,回到自己人这里,还是能做大爷的。
周小强的态度强硬得让小将有些失措,一时摸不清底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小强没有理他,抬头看向队伍中间:“逃跑得如此仓皇,马都跑丢了?想骑马,你自己过来跟我讨要。”
将军的脸色难看至极。
只要是稍微有点血性的男人,做逃兵,都会感觉到耻辱。
何况还是个带着数百人士卒的将军?
将军踱步,缓缓来到周小强面前。
周小强的镇定,让将军心里也没有底。
“我看你们一个个衣甲整齐,不像是大战过的样子,还没有打,就被吓跑了,看来敌人很强大啊。”
周小强的话像刀子一样,刺在将军的心头。
将军脸色铁青。
仗,的确是没有打,可这不是我们的原因。
兵败如山倒。
我们面对的是长臂族。
长臂族你见过吗?
一个个身长一丈,腰粗赛水桶,骑的是铁皮犀,刀枪不入。
一个照面,就冲散了前军。
领头的先锋大将还没有来得及通报姓名,就被对方从马上拎起,扭断了脖子。
我只是个小校尉,将军都不敌,我能有什么办法?
能带着这帮手下弟兄逃出命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想到这里,将军心里好受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