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眼睛瞟了一圈,察言观色。
300来个骑兵都盯着木兰陵,眼神坚毅。
“少将军,事已至此,已无能为力。您如果执意要去四方城,我也不拦着,不过,您手底下的这几百号人,极有可能就是西疆军仅剩的成队人马了。你们在,西疆军就还有火种,就有希望。哎,我只是个小人物,不要说我了,我们王爷都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自是无人肯听。”
“关兄说哪里话,”木兰陵赶紧制止,“出身卑微富贵,是命中注定,我等无能为力改变。此等危急时刻,还敢带着部众到边关协助守城的,才是大英雄!庸王殿下能将自己的私卫遣来护边,在下敬佩。”
“少将军要是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北境军明显是奉了某些人的令,要绝了西疆军的希望,此时碰上,小将实在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关山不愧是庸王韬光养晦精心培养的精骑首领,战力如何先不说,这说话的技巧,艺术成分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了。
木兰陵当然知道“某些人”是指谁。
从种种迹象来看,很明显不是北境军要抢什么功劳,而是要借异族的手,屠尽不听话的西疆军,如果异族这把刀杀得不够彻底,北境军是乐得补刀的。
木兰陵的目光落在身后众将士身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决绝的神色。
这帮兄弟从不畏惧战争,敢直面死亡。
众将士也都看着他。
可就这么跟着自己死了,西疆军,从此就真成了传说。
关山往前一步,靠近木兰陵,曲身拱手:“少将军,您要是不嫌弃末将卑微,不嫌我们王爷平庸,就委屈您跟我一道回庸州,建功立业的机会虽渺茫,但,事在人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关兄,我……”
木兰陵想要拒绝,可看到将士们一个个身上伤痕累累,铠甲零落,露出里面褴褛的衣衫,心软了下来。
谁家没有子女?
谁又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们跟着自己,相信自己,不惜把命赌上,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西疆军守护边疆的信念。
可现在,忠心守护的意义又在哪里?
还值得吗?
木兰陵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道理自己的父亲兄妹死了,还要拉着别人的孩子去陪葬。
“少将军,众位弟兄,”关山对着木兰陵及其身后的一众骑兵躬身一拜,“你们已经做得足够了,三十万西疆军为国死战,剩余你们300人,千不存一,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在我关山和身后一众的心里,你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我们王爷封地在庸州,贫瘠苦寒之地,但是为大乾供养诸位英雄,相信还是做得到的,我们王爷也一定会赤足相迎。”
关山说罢,单膝下跪,大礼相邀。
木兰陵上前,也跟着单膝跪下,将关山扶了起来:“关兄弟行此大礼,折煞我等了,我替众将士谢过将军,谢过庸王。”
“我不是跪将军,我是跪我大乾的英雄。”关山说罢,朝自己的部众挥手,“兄弟们快上前来,挑身形合适的兄弟,把备用的棉衣给他们换上。”
木兰陵看着这支特别的骑兵,很是惊奇。
“关兄,庸王这支骑兵护卫,相当不凡啊。”
“少将军见笑了,你们西疆木家军的骑兵,战火中成长起来,杀出来的威名,那才市镇厉害。我们这个,就是看起来唬人罢了,还没有参加过战场呢。”
关山说的是实话,又不全是。
铁龙军是庸王最大的底牌。
这支部队只有5000人,可这5000人可不是在温室里培养起来的。
整个庸州,荒凉贫瘠之地占了一大半,这种地方是土匪和马帮生存的摇篮。
可你去了庸州就会知道,庸州境内的九城十三关,都是敞开的。
那些土匪去了哪里?
都被铁龙军杀完了。
铁龙军在十年前开始筹建,庸王花了数百万金打造,现在活下来的都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
铁,铁龙军在新皇乾震登基前后才成型,兵员从最初的2万多人,活生生杀到5000。
成型之后才给马和将士配上了专制的全包裹铠甲。
木兰陵越看越喜欢。
木家军要是有这样的配置,能多带走几倍以上异族的性命,犹未可知。
“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当不当讲。”
“少将军不要客气,你以后就是我们自己人了。回头我就跟庸王说,将我这个左护卫统领让给您。”
“关兄说笑了,你好心帮了我,我要是褫夺了你将军的职位,我木兰陵成什么人了?我只是想,从这里回庸州,走东边,路大,好走,可是远。走西边,山多,路险,可是近很多,但无论东西,现在都会有北境军,一旦遇到,怕是多有不便。”
“少将军果真是明白人,这就是我们能遇见的原因。实不相瞒,我已经在这附近躲了十几日了,就是爬出去遇到北境军,不好解释自己的来历。前两天异族经过古道,准备偷袭四方城后路,我已经派人去给梁栋将军报信了。今日原准备离开,才有幸遇到了少将军。”
“我想你身上应该有王爷的信物,既然不是要战斗,而是要回庸州,你们大可将马匹身上的铠甲先卸下来,堂而皇之地走大路回去。”
“理由呢?”
“理由就是庸王受陛下委派,回封地筹措物资,你们是护送物资到四方城的。庸州从地图上,是北境的属地,王爷始终是王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北境王不会为难。”
“少将军说的是。”
关山当即接受了木兰陵的建议,命将士把马身上的甲胄卸下。
一切准备妥当,关山在前,让木兰陵等人在骑兵队伍中间。翻过山岗,回到官道,堂而皇之地往西北而去。
路上毫不意外地与北境军相逢了。
关山对北境军的将领是毕恭毕敬,亮出身份后,北境军果真没有为难他们,让他们走了。
甚至关山还听见有些将领的不恭言语:
一个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的王爷,这时候还跳出来收买人心,简直就是个笑话。
笑话吗?
或许是吧。
关山心里暗暗鄙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