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王呢？”
木木兰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有些低沉：“疆王在大帐里。”
“带我去见他。”
木兰花抬眼看了一眼徐来，默默地往城墙上走去。
疆王在西铁城的大帐，也是府邸，就在城墙的最边上，依山而建。
徐来跟了上去。
走上城墙，徐来不太敢看眼前的战况。
昨日看后，回到住处，将所吃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那不是战场，是绞肉机。
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余地，双方就在城墙和积雪所融成的坚冰上厮杀。
倒下去的人和死去战马的尸体还来不及拖走，尸体立即就会被践踏成肉泥……
疆王坐在宽大的厅内，帐外没有守卫。
徐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传奇一样的人物。
寒冬腊月，裸露着上半身，坐在案后，皱眉盯着桌上一本打开的册子。
一名军医站在他身后，应是在为他处理着伤口。
木兰花躬身：“疆王。”
李朝宗抬起头，原本苍老刚毅，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苦笑：“兰花。”
“您受伤了？”
“嗯，没事，只是挨了一棒子，打碎了左肩胛骨，那个巨人族首领，却是被我劈成了两半。那家伙骨头是真硬啊，我的宝刀卡住了，人老了，不中用了，单手竟拔不出来，可惜了一把好刀。你怎么来了？累了就回去休息下，身后是谁？”
疆王李朝宗就像是在和自己的孙女聊着家常一样，言语温和。
徐来也是吃过苦的人，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那般让人沉重的话语。
“这是徐督尉，从四方城送补给过来的，他要见您。”
“哦，徐督尉，徐来是吧？”
徐来点了点头俯首单膝跪拜：“大乾治粟督尉徐来，见过西疆王。”
“请起，一路上辛苦了。”
徐来摇了摇头。
李朝宗抬手，擦了擦有些发痒的鼻子：“东西送到了，怎么还不回去啊？”
眼前哪里有什么西疆王？
只不过是个慈祥而坚强的老人。
徐来起身，声音有点颤抖：“疆王，我可以走，可你们明知守不住为什么不走？”
“怎么会守不住？坚持几天就好，援军在路上了。”
“自欺欺人，援军要是能来，哪怕是从极北雪原出发，也早就到了。”
“北境军在路上了。”
“他们一直在路上。”
“那不就是援军，他们不是来了吗？”
徐来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他们在等你们死，等你们死光了再来，他们就是故意的，难道您看不明白吗？”
李朝宗笑了：“如果这就是援军抵达战场的唯一条件，那这个条件对我三十万西疆猛士而言，太简单了。”
徐来愣住了。
该死的疯子。
徐来大声喝问：“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西疆那么多勇士的生死，你问过他们吗？”
“嗯，我问过了，他们都愿意。”
李朝宗丝毫不因徐来的无礼而愠怒，语气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我问过了，他们都愿意！
“你们都疯了，明知上面把你们当眼中钉，你们还往火坑里跳。”
军医此时在李朝宗耳边轻语了一句：“王爷，狼牙棒上的钢钉拔出来了，没有毒，已经包扎妥了。”
李朝宗站了起来，示意军医帮自己穿上衣服，披上盔甲。
走到徐来身边，拍了拍徐来的肩膀：“哈哈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身后不是有你们吗？你们不是都活着吗？心疼这些将士是吗？心疼就对了。回去后，记得多生几个孩子，这些死去的儿郎，十八年后不又是一条好汉吗？回去吧，徐来，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好好活着，就有希望。”
“大乾有什么希望？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希望？他连你们这些人都可以舍弃，哪里还有希望？”
走到大帐门口的西疆王李朝宗回过头，看着激动的徐来，严肃地回应：“你错了，徐来，我李朝宗帐下三十万儿郎，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狗屁大乾，而是身后的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所有人，也包括你，想要蹂躏这片土地，先碾碎我等的尸骨……”
李朝宗大踏步走出了营帐，去了属于他的地方。
徐来震惊了。
久久才从李朝宗的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偌大的帐内，除了自己，已经空无一人。
木兰花出去了。
军医也出去了。
徐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想起了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老宅的烛火下，缠着那个个子不高，老是说着最难听的话，做着最善良的事的大哥给自己讲故事。
当时只觉那些故事里的人物形象得好伟岸，让人心驰神往，让人敬佩。
原来那样的人真的有。
就在自己身边。
“强哥啊强哥，我现在觉得你讲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玩，还要命……”
徐来来到自己的住处。
红着眼圈，小贾眼就看出他哭过。
“公子，怎么了？”
徐来走到小贾面前，拍打掉他肩上的尘土：“没事，小贾，以后不要喊我公子了，跟丫头一样，喊我来哥。去把弟兄们集合起来，要回去了。”
小贾点头：“我，我现在就去，他们已经来催问我好几遍了。”
小贾很快就让负责运粮草的副将把士卒集合了起来，带到了徐来这边。
“物资安全送达，我这里有一封信，是给你们请功的。”徐来将一封写好的书信交给副将，指了指小贾，“柴将军，一路上辛苦你们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小贾是我的兄弟，随行来照顾我，还麻烦你路上照顾一二。”
“徐将军放心好了，末将一定护好贾兄弟周全。”
小贾越听越不对，满脸的惊恐：“公子，什么叫我们可以回去了？”
“副将会带着你们回京都，我不走了。回去后跟青衣一起，喊上小丁他们，去找强哥，我相信无论战争打多久，打到哪里，他都能护着你们好好活下来。”
小贾听后，觉得天都塌了。
他曾经是个孤儿，活不下去，别无选择，成了杀手组织里的马前卒，小喽啰。
机缘巧合，遇到了周小强，遇到了徐来。
无论是青衣还是其他人，都没有把自己兄弟几个当下人，而是当家人。
“公子，一起来的，你不回去，你让我一个人回去，那你还不如现在就弄死我，小姐不会饶了我的。”
“放心好了，不会的。”徐来笑着抱了抱小贾，在他后背轻拍了几，“兄弟，路上注意安全。”
徐来掏出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交给了偏将：“路上别亏待了弟兄们。”
“将军，使不得……”
“拿着吧，这里有钱也没有地方花，出发吧，早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