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第三天。
辰时醒来,捏左手。2.0%还在,指尖灵活度比昨天差一点,像借来的衣裳穿到第三天,肩膀紧了,袖口开始磨皮。七天有效期倒数第四天。
左肩那块硬币大小的冷没变。2.0%流到那里绕着走,像河水绕石头,绕了两天河还是河石头还是石头。
院子里牛头蹲井边擦帽檐。马面靠门框剥蒜,长脸上挂一粒蒜皮,跟昨天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粒。
军情函今天发。我出来。
四殿签押都在,抄好了。马面从怀里掏那叠纸,纸角还是老八沾的面汤油印。四殿联名:五殿秦广王、三殿宋帝王、七殿泰山王、九殿平等王。比通报多一个殿,多一行鳞片物证候审堂归档。
书签从屋里出来,本子夹腋下,铅笔别耳后。师父,通联处怎么走?
大路。过十字口往北拐。
老八从厨房探脑袋,嘴里叼半个馒头。温哥我守庙!面快好了先吃——
你也去。擀面杖带着。
老八馒头差点掉了。带擀面杖干嘛?
顺手。
老八把面碗搁灶台上,白煮面没放盐,嘟囔着从门后抄起擀面杖往肩上一扛。三百年的黑木擀面杖,比他胳膊还长一截,走起路来一颠一颠。
城隍庙往东走。2.0%的阴阳眼看得远,街面砖缝青苔都数得清。走完第一条街,闻到一股味。
不是阴气,不是凡人烟火。水腥味。冷的水腥味,深冬河底翻上来的淤泥,混着冰碴子。
左肩那块冷微微刺了一下。
脚步没停。闻气是基本盘,2.0%也不打折。地府街面上不该有河底的味道。
牛头也闻到了。帽檐底下短角微微动了一下,站位悄悄往我左手边移了半步。
马面嘴里的蒜停了嚼。海腥味。不是河腥味。海的。冰底下的那种。
加快脚步。过第二条街,十字口往北拐。通联处前方三百步,独门独户灰砖平房,门板刷黑漆。
还没到门口,我看见了。
通联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月白长衫,干净得不像在人间穿过。脸白得让眼睛聚不上焦,越盯越觉得脸在退后,雾后面还是雾。
林未明。
另一个比林未明高半个头,肩膀宽一圈。蓝灰色皮肤,石头浸水的灰,灰里透蓝。颌线两侧细密鳞片纹路,从耳根铺到下巴,排列整齐像鱼鳞。竖瞳,瞳孔一条细线,虹膜冰蓝色。
深蓝直裰,领口袖口水纹暗绣,仔细看是浪花。银灰腰带,扣是一截龙骨。
他站在那里,周围空气比街上冷三度。不是阴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左肩那块硬币大小的冷猛地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认。
跟十八层地狱信号炸开那次一样。冻伤认到了同源温度,比那次更清楚。那次隔着十八层,这次面对面三十步。同源温度从蓝灰色皮肤上往外冒,像打开了一扇冰柜门。
脚步停了。
书签撞上后背。师父?
别动。
牛头走到我身侧,帽檐压低。马面长脸拉得更长,原来还能更长。老八擀面杖从肩上放下来,攥手里,面汤油手印在黑木上亮了一下。
林未明看见我了。微微欠身,躬三十度,停一秒。
温公,早。
我没理他,眼睛盯着蓝灰色皮肤的人。
那人也在看我。竖瞳从我的脸滑到腰间木牌,在木牌上停了两秒,又滑回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日游神?声音像冰块碰玻璃,清脆,冷,没温度。就这?
一个字一个字,像念菜单上最不值钱的那道菜。
你是谁?
东海海眼巡察使。蛟某。竖瞳缩了一下,东海第三海眼灵脉波动,来通联处报备。
东海。不是北海。东海龙族和地府有正式往来,海眼连接阴阳两界水域,海眼波动影响地府辖区阴水系统,报备是合规程序。
但他的温度不对。左肩冻伤在叫,叫得比见鱼鳃的时候响。鱼鳃是河腥味,这人身上是海腥味,而且冷得不像东海的。东海是暖海,北海才是冰海。
报备什么?
东海第三海眼灵脉波动,影响地府辖区地下水脉安全。按《水脉共管协定》第七条,需在通联处备案并商定联合监控方案。林大人辖区接引,因为海眼异动主要影响夜巡辖区阴水系统。
说得有板有眼。2%的记忆只有碎片,但林未明在旁边站着,过分平静。
每一步都合规。挑不出毛病。
但他的温度是北海的。
海眼异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日前。
七日前。门后面那个东西偷听的第一轮也是七日前。
波动数据呢?
在案卷里。通联处签收后可调阅。蛟某竖瞳微微放大,凑近闻了一下,2%出头?不对,还有临时的。借的?
他转头看林未明。林大人,这就是你们地府的日游神?2%灵根借来的?
林未明站在原地。温公是日游神。语气念公文。
蛟某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冷气凝成白雾。
听说你拿了一片鳞片去候审堂登记?
鳞片登记是昨天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我们龙族的东西,你们地府倒是挺上心。竖瞳对着我,嘴角撇得更低,一片鳞片也值得四殿联名?日游神,你是真觉得那点东西能碍着我们什么,还是你自己心里没底,拿鳞片去候审堂壮胆?
书签铅笔咔嗒一声折了。她换了一支,手在抖。
牛头拳头攥起来,指节咯咯响。
我没动。2.0%在左肩冻伤旁边绕了个圈又绕回来。冻伤在叫,灵根在绕。脑子清醒。
你身上的味道,跟候审堂在查的物证同源。
蛟某竖瞳一缩。
RZ-001号物证,鳞片,白色半透明,来源胃层门缝。物质比对不在地府已知灵体分类体系内。你散发的温度特征与该物证同源。颌线鳞片纹路与物证材质一致。你报备的是东海第三海眼,你身上冒的温度是北海龙族的。东海暖海,北海冰海,东海海眼巡察使身上不该有北海冰底下的冷。
顿了一下。
依法留置。协助调查。
蛟某竖瞳猛地变成一条缝。退了半步,周围空气骤降,地面青砖凝出薄霜。
我是东海龙族海眼巡察使!报备海眼异动是合规程序!你——
你是东海的壳,北海的芯。
六个字,他的竖瞳从缝隙炸成圆盘。
我抬手,一拳砸过去。
不是触肿咒。没灌灵根。就是一拳头,骨头碰骨头,跟打人一样打龙。
拳头没到。
月白长衫挡在前面。
林未明一步跨到蛟某前面,右臂横在我拳路和蛟某颌线之间。月白长衫像一堵墙,从上到下没有褶皱。
我拳头停在他小臂前一寸。不是收力,是他的胳膊比我拳头快。
温公,请自重。
又是这五个字。我打人他挡,挡完了叫我自重。
你挡什么?
龙族来使在地府辖区受程序保护。温公对其实施人身攻击,属下有责制止。
有责制止。三十六年七十三次接引,龙族来使在地府辖区从来没被人打过,他也没挡过——因为从来没人动手。今天第一次有人动手,他挡得比挨打的人还快。
让开。
请温公自重。
我看了他三秒。月白长衫的脸白得聚不上焦,眼睛像隔了一层霜,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什么都没有。三百年来永远这个表情,永远这五个字。
老八。
老八没等第二句。擀面杖横着扫过去,瞄准的是林未明肩膀。
黑无常三百年的擀面杖,扫过阴帅肩膀跟扫面案差不多。
擀面杖穿过去了。
从林未明左肩进去,右肩出来,像扫过一团雾。月白长衫纹丝不动,连褶子都没多一条。
老八举着擀面杖愣在原地,手腕转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扫过的是空气。
……打不着?
院子里——不,街面上——静了一秒。通联处门口的灰砖路上,连风都停了。
林未明没转身。背对着老八,面朝着我,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范无救大人,属下为夜巡虚体状态,物理攻击无效。请勿——
放屁!
老八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杵得砖缝里蹦出一撮灰。你给我实体了再说话!打不着算什么?你当你是空气?三百年了你在我面前装空气?
林未明还是没转身。属下虚体为夜巡状态,非——
你让不让开?!
老八的声音变了。矮胖身子往前一冲,擀面杖竖着劈下来——这次瞄准的是头顶。
又穿过去了。
擀面杖从林未明天灵盖穿到下巴,像搅了一碗凉粉。
老八杵着擀面杖喘气。不是累的,是气的。
温哥,他——
林未明终于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月白长衫随身体转了半圈,然后——
我看见了。
他的脸在变。不是表情在变,是质感在变。原来白得聚不上焦的脸,边缘开始凝固,像雾慢慢结成霜,霜慢慢压成冰。五官从模糊变得清晰,清晰到能看见他眼角那颗极小的痣,清晰到能看见他下颌线的弧度。
他不是虚体了。
腰牌弹灰字。
检测:夜游神林未明,灵根状态实体化。原因:情绪阈值突破。建议:远离。
情绪阈值突破。
他生气了。
三百年来第一次。温温柔柔叫温公、老七手穿过去如抓雾他连眉头都没皱的林未明,生气了。
范无救。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是温公属下在那种哄孩子的调子,是冷的,月白色长衫那种冷。
你打我两下。
不是问句。
他抬手。
快。比老八的擀面杖快。月白长衫袖口荡开,掌心拍在擀面杖的杆上,一声,擀面杖震得老八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老八愣了。
你——
林未明第二掌已经到了。不是拍,是推。掌根抵着擀面杖中间,往前送了半步。老八矮胖身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两尺,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两道白印。
院子里炸了。
老八把擀面杖换了个握法,竖着当枪使,温哥你看见没有?他实体了!
老八和林未明在通联处门口的灰砖路上对上了。
老八的打法跟三百年前一样——擀面杖横扫竖劈,动作大、力道猛,像在擀一张全世界最大的面。林未明的打法跟他说话一样——干净、省力、每一掌都在老八的力道上借力推回去。
擀面杖碰了三下,老八退了四步。不是打不过,是不适应。他打了一辈子鬼,鬼不会借力。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的这个?老八喘着粗气。
林未明没回答。月白长衫在午后阳光下半透不透,虚体和实体之间反复切换——他还没完全稳住,情绪撑着实体,理智在往回收。
第五下。老八换了套路,擀面杖从下往上挑,冲着林未明手腕去的。林未明偏了一下,没躲开,手腕被蹭了一道——
月白长衫袖口破了一寸。
林未明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然后抬头看老八。眼神从冰变冷。
第六下要来的时候,牛头动了。
不是走,是跨。一步三丈,从街边到两个打架的人中间。左手一抄,五根粗指头扣住林未明往老八面门拍过来的掌腕。右手一抬,掌根抵在老八劈下来的擀面杖杆上。
两只手,两个人,同时停了。
林未明的掌停在半空,被牛头的手攥着,纹丝不动。月白长衫袖口那道一寸的裂口在风里飘了一下。
老八的擀面杖竖在头顶,被牛头掌根托着,纹丝不动。黑木杆上还留着林未明刚才那一推的余震,嗡嗡直响。
牛头站在中间,左手攥一个阴帅的掌,右手托一个阴帅的擀面杖。帽子歪了也没扶。
行了。
就两个字。
林未明看着牛头攥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牛头的手比他脸大,五指扣得严严实实,捏着像捏一根树枝。
阿傍大人。林未明声音又冷了半度。
你实体了。牛头说,三百年头一回。打完了没有?
林未明没回答。他的轮廓又开始模糊——情绪在退,实体往虚体回流。牛头感觉到了手掌里的变化,从实到虚,像攥着一根冰棍化成水。
三秒之后,林未明又成了那个雾一样的白长衫。
牛头松手。右手把老八的擀面杖按下去,老八喘着粗气,虎口发红,杵着擀面杖不说话。
打架归打架,在街上打,通联处的人看见了。牛头把帽子扶正,回去再打。
马面蹲在街角剥蒜,看了全程,蒜剥了一半皮还挂在上面。书签躲在马面身后,铅笔换到第三支,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我看着林未明。月白长衫恢复成雾蒙蒙的白,脸又白得聚不上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袖口还破着。那一寸裂口是实的。虚体修不回去。
核实令没完成。林未明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温公对龙族来使实施人身攻击,属下在场全程未介入——
你挡了。我说。
属下依职责劝阻。温公未采纳劝阻,属下无法强制执行。劝阻无效,记录在案。
劝阻无效,记录在案。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挡了一下叫劝阻,劝阻没拦住叫无效,无效了就记录。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你为什么生气?我问他。
林未明微微偏头。
三百年来老七的手穿过你,老八的擀面杖穿过你,你连眉头都没皱。今天你为什么生气?
他没回答。
因为你在挡。以前你不出手,打不着你你不疼。今天你出手挡了,挡了就入了局。入局的人被打不着,比挨打还难受。
林未明欠身,躬三十度,停一秒。转身,月白长衫在午后风里飘了一下,然后像被雾收走,消失了。
袖口那一寸裂口,是他在这个下午留下的唯一证据。
走了之后安静了三秒。
蛟某还站在台阶上。竖瞳从冰蓝转黑,看着林未明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我。
你们地府的人真有意思。
有意思的是你。我回头看他,东海的壳,北海的芯。你来报备海眼异动,身上冒的温度是北海的。活体鳞片纹路跟候审堂物证同源。你不是来报备的。
蛟某竖瞳一缩。周围空气又降了三度,地面薄霜从砖缝往外爬。
我是东海龙族海眼巡察使——
牛头。
牛头动了。右拳直接砸出去。没带灵根,纯物理。但牛头是十大阴帅,纯物理就够用了。
蛟某反应不慢。竖瞳捕捉拳风,侧身闪避,颌线鳞片竖起来像鱼受惊张开鳃盖。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出薄冰,朝牛头拳面拍过去。
冰对拳头。
砰。
薄冰碎成粉末。蛟某的身体从台阶上飞出去,后背撞上对面街墙,砖缝灰扑簌簌往下掉。这一次牛头没用全力——刚才一只手攥林未明、一只手托老八的擀面杖,他热身热过了。
蛟某从墙根站起来。竖瞳从冰蓝变怒红,颌线鳞片全竖起来。张嘴凝出冰雾。
书签的铅笔从视野死角飞过来。硬芯铅笔,走弧线,正正好好砸在竖瞳旁边。蛟某本能闭眼那一瞬,马面从侧面贴上来,一掌拍后颈,一膝抵腰眼,把他按在墙上,脸贴砖。
别动。马面难得正经了一秒,立刻回到报菜名语速,你是东海的鳞片是北海的,报备的是海眼查的是胃层,身份和物证打架,这就叫程序冲突。八殿都市王再议再议,十殿转轮王三天后回来,二殿楚江王中立偏向观望,四殿五官王态度不明,六殿卞城王跟三殿走得近。你要是想喊人,先算算你喊来的人够不够填四票联名的窟窿。再说了,你一个东海的来使身上带着北海的味道,这事要是报上去,你的上级先得解释为什么。
蛟某脸贴砖,竖瞳从侧面瞪过来,怒红没退。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但你是RZ-001案的调查对象。牛头,查。
牛头蹲下,伸手按住蛟某颌线,拇指食指捏住一片鳞片,微微用力往外掰。
鳞片被掰起一个角,底下露出的皮肤是白色的,冻透了的白。鳞片和皮肤之间有一层极薄的膜,膜上有纹路。
牛头手指停了一下。纹路。
我凑近看。膜上的纹路跟鳞片地图上的纹路是同一种,地脉走向的纹路,细如发丝,2.0%阴阳眼下清清楚楚。
活鳞片。我说。
蛟某身体僵了一下。
腰牌震了一下。灰字。
检测:活体鳞片纹路与RZ-001物证纹路同源。置信度98.7%。建议:留置调查。本牌追加:东海海眼巡察使携带北海同源活鳞片,身份与物证来源矛盾。他不是来报备的。
不是来报备的。
你看了鳞片。蛟某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冰块碰玻璃了,像冰面开裂。你们地府,看了鳞片还活着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他不说了。
我转头看林未明消失的方向。他已经走了,但袖口那一寸裂口像一根钉子钉在我脑子里。三百年来第一次实体化,因为老八的擀面杖。他挡的不是我——他挡的是老八打不着他这件事。打不着他不生气,被当空气打不生气。但有人在他面前打龙族来使,他入了局挡了,挡了就被当空气穿过去了。
穿过去比打在他身上还让他难受。
你惹的不是我。蛟某的声音从墙根传过来,冰面下的水流,冷而缓。
我知道。我惹的是你后面那个。但现在,你是调查对象。跟我走。
牛头马面把蛟某从墙上拽起来,一左一右架着。
通联处大门。推门。值班阴差从柜台后探脑袋,看见门外被架着的蓝灰色人,脸从困倦变惊恐。
发军情函。四殿联名。稿子拍在柜台上。
值班阴差哆嗦着翻登记册,看见四殿签押,五个印章红得像血。手在抖,笔尖戳了两次纸面才落下去。
盖了章。军情函从通联处发出,走地府公文专线,半个时辰内送达十殿。函比通报重十倍,通报是通知,函是命令。四殿联名发的函,十殿不能装没看见。
走出通联处。鳞片纹路在蛟某颌线上闪冷光。
书签追上来。师父,留置调查走什么程序?
报张判官,备个案。活体鳞片同源、身份存疑、拒绝配合、依法强制。
有没有时限?
留置协助调查最长七日。七日不出结果放人。
七天。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圈,跟灵根补给一样长。
一样长。七天之内灵根补给到期,留置到期。两件事撞在同一个截止日。
回到城隍庙。牛头把蛟某架进后院,绑在东墙廊柱上。两根铁钉钉在廊柱上,蛟某衣领挂在钉子上,像晾衣服。
蛟某竖瞳在冰蓝和黑色之间转了几圈,最后停在黑色,不说话了。
老八端面碗从厨房出来,看了看后院廊柱上的蛟某,又看了看自己虎口。擀面杖搁在门槛上,黑木杆上还留着一道月白长衫蹭过的痕迹。
温哥,林未明那手——他搓了搓虎口,他刚才实体的,真他娘快。
三百年虚体,实体化第一架跟你打,没输。老八,你该觉得不对劲。
哪不对劲?
他生气了。三百年来第一次生气。不是因为打不着他——打不着他不生气,之前老七手穿过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他生气是因为他入了局。他挡了,挡了就不再是旁观者。旁观者被打不着无所谓,入局的人被打不着比挨打还难受。
那他为什么入局?
因为他接引的龙族来使要挨打。他不心疼龙,他心疼自己的职责。辖区接引的人在他面前被打,等于打他的脸。他的脸三百年没人打过了。
午时过后,腰牌开始收反馈。
九殿签收:日游神温良对东海海眼巡察使蛟某实施强制措施;黑无常范无救对夜游神林未明实施物理攻击(无效→有效·阴帅级肢体冲突)。处理意见:待核实。
两条。打龙的和打阴帅的分开签收。九殿分得很清——打龙族来使是一回事,阴帅打架是另一回事。
五殿签收:同上。附言:温良,你搞什么?
秦广王。军情函四个签押殿之一。附言不像公文,像老朋友骂街。困惑多过生气。
三殿签收:同上。处理意见:知悉。
知悉。宋帝王收到了,知道了,不表态。中立。
七殿签收:同上。处理意见:——
七殿。泰山王。意见是条横线,连都没写。
八殿签收:同上。处理意见:
空白。
什么都没有。不是待议,不是知悉,不是横线。都市王连签收意见都不给。
我盯着八殿那行空白看了十秒。
八殿没动静?马面凑过来看。
不是没动静,是空白。待议好歹是个态度,空白连态度都没有。
那他什么意思?
不说话本身就是态度。军情函他待议,阴帅打架他空白。三件事都不表态。我往后靠,左肩贴椅背,冻伤的位置又凉了一下。
九殿核实回复:日游神温良对东海海眼巡察使蛟某实施强制措施一事,经核实,温良灵根状态为临时补给2.0%,对龙族来使不具备压倒性威胁。强制措施属实但不构成阴帅级战力威胁。建议:双方各自约束,不再追加。
不具备压倒性威胁。2%灵根打龙,打不死。所以他们不追加了。不是因为我有理,是因为我打不死他。
九殿追加:黑无常范无救与夜游神林未明阴帅级肢体冲突一事,双方灵根状态均达阴帅级。冲突原因系公务执行分歧,非蓄意攻击。处理意见:各自约束,不作追加。但——夜游神林未明实体化触发原因需上报。三百年首次情绪阈值突破,需九殿存档备查。
三百年首次。九殿抓住了重点——不是打架本身,是林未明为什么会实体化。
蛟某留置追加:活体鳞片同源检测合法有效,留置程序合规。留置期限维持七日不变。
留置合法。打人不追加。打架各自约束。三件事都不罚我。不是因为我有理,是因为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四殿联名的军情函已经发了,十日回应期倒计时在走,这时候追加处罚等于承认军情函有道理。
我打蛟某逼林未明实体化这步棋,赌的就是这个:他们现在不敢动我。
申时。太阳偏西。后院廊柱上蛟某挂着,蓝灰皮肤在午后阳光下发暗。
我走到后院,蹲在他面前。左肩的凉又涌了一下,顺着冻伤的位置往心口爬了半寸。蛟某身上那股北海同源的冷在回应,不是我找他,是他身上的东西在找我。
你刚才说看了鳞片还活着的我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六年前。蛟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54%的温良。签押调档那天我在候审堂门外等着。平等王的阴差出来的时候你在铜管上签字。我从门缝看了你一眼。
候审堂门外。六年前的候审堂。他一个东海的海眼巡察使,在等什么?
六年前的你做了判断,封。蛟某竖瞳转过来,黑色里有一丝冷笑,54%的你封了鳞片。2%的你打开鳞片。你觉得自己比54%聪明?
没回答。跟平等王说的是同一个问题。
你惹的不是我。蛟某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2%的日游神,打了龙族来使,逼夜游神实体化,阴帅打架。你以为你在找茬?
我在查案。
查案不需要打人。
打人也是查案的一种。看谁拦、谁不拦、拦了以后什么反应——比问话管用。
蛟某竖瞳微微一缩。你打我的时候,林未明挡了。
挡了。
他挡的不是你。他挡的是程序。龙族来使在辖区出事,他作为接引人要担责。他挡的不是你的拳头,是他自己的流程。
然后老八打他,打不着。他生气了。三百年来第一次。
蛟某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虚体三百年,被一根擀面杖激出来。你们地府的人真有意思。
他为什么不一直虚着?虚体打不着,比实体安全。
蛟某竖瞳从黑转冰蓝,看了我三秒。
虚体安全,但虚体做不了事。他停了一下。你以为他不想实体?虚体三百年不是选择,是状态。他不实体是因为不需要实体。今天需要了。
需要。不是想,是需要。
需要什么?
蛟某不说了。竖瞳闭了一下,像在想该不该说,又像在等我猜。
他入局了。蛟某最终说了一句。三百年他都在局外看,今天他入了局。入了局就不再是虚的了。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字面的——入局需要实体。另一层是……
我没再问。蹲在他面前,左肩的冷和蛟某身上的冷互相呼应,像两条河从不同方向流进同一片湖。
七天留置期,还有四天。四天以后你得走。走了以后回东海,回你的海眼。
蛟某竖瞳微微一缩。
你不想让我走。
我让你走。但走之前你替我传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上面,地府有个2%的日游神,破罐子破摔,什么都干得出来。军情函是走程序的,打人是走不了程序的。他走程序的时候还能讲道理,不走程序的时候连自己都打。
蛟某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比6年前那个54%的更危险。他声音低了。54%的人会想。2%的人不会想。
你说对了。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温良。
蛟某叫住了我。
四天。四天以后灵根补给到期,留置到期。同一天。
他停了一下。竖瞳黑沉沉的,像两口没底的井。
你算过没有?
算过。
那你知道,有些东西不用等四天。
他闭嘴了。不再说。
我回头看了蛟某一眼。他没有再说你惹的不是我——那句话已经说了两遍,第三遍就不值钱了。他选择不说,比说更有分量。
走回前院。老八把擀面杖搁回门后,看了看自己虎口,红肿了一片。牛头蹲井边擦帽子,终于把形状捏回去了。马面靠门框剥蒜,蒜皮堆了小堆。书签坐门槛上写报告,铅笔沙沙响。
师父。书签翻了一页,张判官回话了。
说什么?
她说——书签翻了翻本子,温良打人,自行承担后果。但打完了记得写报告。不写报告比打人严重。阴帅打架也写。打架的报告比打人的长。
我笑了一声。张二叔永远是张二叔。
腰牌弹灵根状态更新。
灵根状态:临时补给2.0%(Day 3/7),本体余量0.11%。今日消耗:0.003%(含人身攻击+现场指挥体能消耗)。剩余可用:1.997%。左肩冻伤区域未变,灵根无法覆盖。
0.003%。打一拳花了0.003%。破罐子摔一次,罐子上多一道裂纹。
四天。
蛟某不说了,林未明走了,八殿空白,九殿打不死不追加,五殿困惑,三殿中立,七殿横线。每一个字都是信息,每一个空缺也是。
他们不需要表态。表态是选择,不表态是等。等灵根过期,等留置过期,等军情函回应期在沉默中走完。等我自己过期。
逼表态没用。他们不需要表态,只需要等。
我坐在太师椅上,左肩贴椅背,冻伤凉到骨头。指关节肿着疼着。老八的擀面杖门后靠着,杆上那道月白长衫蹭过的痕迹还没擦。
牛头从后院端着空碗回来,在门槛上坐下。
温哥,蛟某面吃完了。还说要碗水。
给他。
他还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温良还剩几天灵根
你说了什么?
我说关你屁事。牛头擦了擦碗沿,但他自己算出来了。他说四天。
四天。
破罐子摔不碎。但裂纹在长。
我得在四天里做点他们等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