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最后一批粮食运进庄园的那天，吴伯在粮仓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每一辆牛车进来，他都要过秤、记账、入库。粮食从车上卸下来，装进麻袋，码在仓里。一袋一袋，一层一层，码到房顶。黍子、小麦、豆子，分仓存放，标签上写得清清楚楚。
傍晚，最后一辆牛车走了。吴伯蹲在粮仓门口，把今天的账目从头到尾算了一遍。他算得很慢，因为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活了六十多年，管了三十年粮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
古时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吴伯，总数出来了吗？”
吴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少郎，出来了。今年总入库粮食，折合黍米，一千二百石。”
古时月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去年庄园的总收入不到四百石。今年翻了三倍。
“扣除种子、牲口饲料、农具损耗，净入库多少？”
吴伯翻开账册，用手指着一行一行的数字。“扣除种子一百二十石，饲料八十石，农具损耗折粮二十石。净入库九百八十石。”
“加上去年存粮呢？”
“去年存粮还剩二百石。总共一千一百八十石。”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一千一百八十石存粮。庄园及联防区域总人口，加上安民营的流民，将近一千二百人。每人每天按两升口粮算，一天耗粮二十四石。一千一百八十石，够吃四十九天。不到两个月。
“吴伯，这个账不对。”
吴伯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你算的是所有人的口粮。但安民营的人是以工代赈，干活才吃饭。不干活的人只吃半口粮。民兵的口粮标准比普通人高。这些都要分开算。”
吴伯拍了拍脑袋。“少郎说得对。老汉算的是粗账，细账还没算。”
古时月拿过账册，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地重新算。他把人口分成三类：民兵、劳动力、老弱妇孺。民兵每人每天两升半，劳动力两升，老弱妇孺一升。安民营的劳动力按出工量领粮，不出工的人只领半口粮。
算了半个时辰，得出一个数字——现有存粮，按当前消耗速度，可支撑到明年开春。如果不再新增人口，还能略有结余。
古时月合上账册，站起来。“吴伯，从今天起，粮仓分成三等。”
“三等？”
古时月在粮仓门口的空地上，用树枝画了三个圈。“主仓、副仓、机动仓。主仓存粮不动，备荒。副仓存粮用于日常开支。机动仓存粮用于以工代赈和紧急支出。”
吴伯蹲在地上，看着那三个圈。“少郎，分三等有啥讲究？”
“主仓的粮，除非灾年，不许动。副仓的粮，每月按计划支取，不能超。机动仓的粮，由我直接调配，用于修渠、挖壕、救灾等急用。”
吴伯点了点头。“老汉懂了。”
古时月把陈实叫来，让他起草一份《粮仓管理条例》。条例写得很细：主仓存粮六百石，副仓存粮三百石，机动仓存粮二百八十石。主仓钥匙由吴伯保管，副仓钥匙由陈实保管，机动仓钥匙由古时月亲自保管。每笔出入都要记账，每月盘点一次，账目公开，接受各屯监督。
陈实写好条例，古时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让陈实抄了五份，分发给各村寨的头人。
李有粮看了条例，说了一句：“少郎，你这是把粮仓管得比郡城的库房还严。”
古时月说：“粮是命。管粮就是管命。”
粮食入库后，古时月又做了一件事——他让陈实统计各屯的存粮情况，要求各村寨设立自己的备荒仓。备荒仓的粮食由各屯自己管，但账目要报送庄园备案。
周家岭的周头人第一个报了上来。他寨子里存了一百二十石粮，够全寨人吃两个月。孙家坡报了八十石，够吃一个半月。李家堡报了五十石，够吃一个月。刘家屯没有存粮，古时月从机动仓里拨了二十石给他们。
刘老汉收到粮的时候，老泪纵横。“少郎，俺们啥都没干，你给俺们粮，俺们怎么还？”
古时月说：“不用还。你们在，这个寨子就在。寨子在，联防就在。”
粮食入库后的第三天，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一次全庄大会。安民营的人也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将近一千二百人。
古时月站在高处，手里没有拿竹简，没有拿木炭。他只是站在那儿，说了一段话。
“今年的粮食入库了。总数一千二百石，够吃到明年开春。这是古家庄园历史上收成最好的一年。”
人群里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但不要高兴太早。一千二百石粮，一千二百张嘴，一天吃二十四石。只够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如果没有新粮，我们就要饿肚子。”
人群安静了。
“所以，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省着吃。干活的人吃饱，不干活的人吃半饱。民兵吃饱，因为要打仗。种地的人吃饱，因为要种粮。其他人，能省就省。省下来的粮，不是给我的，是给你们自己备荒的。”
没有人反对。
散会后，老铁蹲在田埂上，对吴伯说：“少郎这个人，真能算。丰收了也不让吃饱，还要省。”
吴伯在竹简上记账，头也没抬。“少郎说得对。丰收了就敞开了吃，灾年来了吃什么？”
老铁不说话了。
傍晚，古时月进了粮仓。他要亲眼看看这些粮食。
粮仓是土坯房，屋顶铺了草帘，墙上留了通风口。地面铺了木板，防潮。主仓在粮仓的最里面，六百石粮食码成一座小山，麻袋一层一层地摞着，几乎挨到了房顶。副仓在外面，三百石，码得整整齐齐。机动仓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二百八十石，用木架支着，离地半尺。
古时月在粮仓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麻袋，看了看标签。黍子、小麦、豆子，分仓存放，标签上写着入库日期、产地、重量。每一袋都清清楚楚。
吴伯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账册。
“吴伯，这批粮食的质量怎么样？”
“好。黍子饱满，小麦干净，豆子没有虫蛀。今年的雨水好，没有霉变。”
“能存多久？”
“黍子能存两年，小麦能存三年，豆子存一年。存久了会生虫，要定期翻晒。”
古时月点了点头。“明年开春，把主仓的粮食拿出来晒一遍。晒完了装回去。”
吴伯应了。
古时月从粮仓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他想起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连队的粮仓也是这样，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写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不觉得粮食有多重要。现在他知道了——粮食就是命。没有粮，墙再高、沟再深、兵再强，都是空的。
铁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哥，粮够了？”
“不够。但比去年强。”
铁娃沉默了一会儿。“石哥，俺小时候，家里穷，经常吃不饱。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俺娘就带着俺去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啃树皮。树皮啃光了，就饿着。饿得头晕眼花，躺在床上起不来。”
古时月没有说话。
“到了庄上，顿顿能吃饱。虽然都是稀粥，但能吃饱。俺娘要是活着，不知道有多高兴。”铁娃的声音有些发哽。
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不仅让你吃饱，还要让你吃好。”
铁娃使劲点头。
远处的诊室，灯还亮着。沐朝歌在整理药材，姜蓼在旁边帮忙。灶房里的火已经熄了，王媪在刷锅。安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人们陆续睡了。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正屋。他点上油灯，摊开账册，把今天的粮食数据重新算了一遍。他要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是准确的，因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算到半夜，他合上账册，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一千二百石粮，一千二百张嘴，四十九天。明年开春之前，必须种下新粮。开春之后，还要再开荒、再修渠、再增产。不能停，停了就会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