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整个冬天很少说话。
他每天起的很早,天不亮就醒了。腿疼,旧伤,一变天就疼。他不吭声,自己摸黑穿上衣服,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灶房。王媪已经在烧火了,看见老古进来,给他盛了一碗热水。
“老郎,腿又疼了?”
老古没回答,端着热水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黄土地。王媪没有再问,她知道老古这个人,不想说话的时候,问也白问。
天亮了,练兵场上传来鼓声。老古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儿子带着一群泥腿子在雪地里操练。
古时月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旗,嘴里喊着号令。“准备——放——停!”民兵们动作整齐,矛头在晨光中闪着暗光。铁娃带着第一队跑圈,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头顶飘成一片。
老古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边军带兵,也是这样站在队伍前面,也是这样喊号令。但那是在军中,兵是朝廷的兵,粮是朝廷的粮,打完了仗各回各家。儿子带的不是朝廷的兵,是佃户、是流民、是溃兵。这些人以前连左右都分不清,现在站在一起,像一支军队。
吴伯从粮仓那边走过来,站在老古旁边。
“老郎,少郎练得怎么样?”
老古没有回答。
吴伯又说:“今年的收成好,粮仓满了。盐也有了,自己晒的。水车也架起来了,旱地变成了水浇地。”
老古还是没有回答。
吴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郎,你倒是说句话。”
老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比我强。”
说完就不吭声了。
吴伯愣了一下。他跟了老古三十年,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老古这辈子,没服过谁。当年在边军,他跟着段颎打羌人,段颎是名将,老古服他。后来腿伤了退下来,种了二十年地,没见过谁让他服气。现在他说儿子比他强,这是真服了。
吴伯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老古继续站在院门口,看着练兵场。古时月正在教民兵们用旗号,红旗举起来,队伍向左转;蓝旗举起来,队伍向右转。有几个民兵搞反了,古时月没有骂他们,让他们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练了十几遍,终于没人错了。
老古想起自己当年带兵,新兵做错了,他上去就是一脚。踢完了,兵记住了,但怕他。儿子不踢人,也不骂人,但兵听他的。不是怕,是服。
他转身走回灶房,坐在灶台旁边。王媪给他盛了一碗粥,稠的。他端起来,慢慢地喝。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再喝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上午,沐朝歌在诊室门口给学徒们讲课。老古拄着拐杖走过去,靠着墙根站着,听了一会儿。
沐朝歌讲的是发热分类。她在黑漆木板上写了几个字,念给学徒们听。“风寒发热,怕冷,不出汗,舌苔薄白。风热发热,不怕冷,喉咙痛,舌苔薄黄。疫毒发热,来势急,高烧,头痛呕吐。”
老古一句都听不懂。他只知道发热了要喝姜汤,盖被子出汗,出汗就好了。沐朝歌说的那些,什么风寒风热,什么舌苔薄白薄黄,他从来没听说过。
但学徒们听得很认真。姜蓼在竹简上记笔记,铁兰在背口诀,吴荇在提问。沐朝歌一个一个地回答,不厌其烦。
老古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走到灶房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沐朝歌正蹲在地上,教学徒们辨认草药。她的围裙上沾着药汁,头发被风吹散了,她用手拢了拢,继续讲。
老古心里想:这个女子,不简单。
中午,老古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太阳很好,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他靠着墙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没睡着,他在想事情。
他想起古时月小时候。那时候儿子瘦得像根麻秆,风一吹就能倒。他嫌他瘦,觉得养不大。后来儿子长大了,能读书了,他又嫌他文弱,觉得成不了事。再后来儿子练武了,站桩、打拳、使棍,他又嫌他太急,怕他出事。
现在儿子十七岁了,管着上千口人,带着一百多兵,修了墙、挖了沟、造了水车、晒了盐、存了粮。郡守器重他,各村寨的头人听他的,溃兵打不进来。他做的事,老古一辈子都没做到。
老古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慢地飘。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下午,吴伯又来跟他说话。
“老郎,少郎说春天要再开两百亩荒地。人手不够,要从安民营再抽人。”
老古没说话。
“老郎,少郎说要在庄上办个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老古还是没说话。
“老郎,少郎说……”
“你烦不烦?”老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吴伯闭上了嘴。
老古看着远处练兵场上的儿子,说了一句:“他定了的事,你照做就是。跟我说有什么用?”
吴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郎,你是想把事都交给少郎了?”
老古没有回答,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回了屋。
傍晚,古时月从练兵场上回来,路过灶房,看见老古坐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
“爹。”
老古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古时月在老古旁边坐下。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黍米粥咕嘟咕嘟地响。
过了一会儿,老古开口了。
“铁娃那小子,练得怎么样了?”
“能带兵了。”古时月说,“石叔说他行。”
老古点了点头。“铁娃这孩子,实诚。你对他好,他拿命还你。”
古时月没有说话。
老古又说:“沐娘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娶?”
古时月愣了一下。“等忙过这一阵。”
“你总是等忙过这一阵。”老古看了他一眼,“一辈子都在忙,什么时候是个头?”
古时月没有回答。
老古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比你爷强。”
说完就走了。
古时月坐在灶台旁边,看着老古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起老古说过好几次“比我强”“比你爷强”。他知道,这些话老古憋了一辈子,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安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灶房里的粥还在煮,王媪在往锅里加柴。诊室的灯也亮了,沐朝歌在整理药材。
古时月转过身,走出灶房,往正屋走去。
夜里,老古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陇西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哗啦哗啦响。他的腿又疼了,但他没有动,就这么坐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当年在边军,跟着段颎打羌人。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怕,冲在最前面。后来腿伤了,退了下来,回到庄上种地。种了二十年地,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儿子搞出了这么大动静。
他想起古时月小时候发热,他守了两夜没合眼。不是因为嫌,是因为怕。怕他像自己当年在军营里见到的那些瘦弱孩子一样,悄没声地就没了。
现在儿子长大了,比他强了。
老古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没人看见,但他笑了。
他站起来,摸着黑躺到床上。腿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喊人。他就这么躺着,听着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古又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带兵操练。和昨天一样,他还是没说话。但吴伯注意到,老古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在笑,但比笑更让人安心。
吴伯对王媪说:“老郎这几天,话少了,但心情好了。”
王媪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抬。“老郎那是放心了。少郎能干了,他就不用操心了。”
吴伯想了想,觉得王媪说得对。
古时月站在练兵场上,不知道老古在院门口看他。他正在教民兵们新的队形变换,喊得嗓子都哑了。铁娃递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铁娃,继续喊。
老古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房。王媪给他盛了一碗粥,他端起来,慢慢地喝。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王媪。”
“老郎,啥事?”
“今晚多煮两个菜。”
王媪愣了一下。“有啥喜事?”
老古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喝粥。
王媪没有再问,但她记住了。晚上,她多炒了一盘野菜,多蒸了几个黍饼。老古坐在桌边,吃了两个黍饼,喝了两碗粥。吃完站起来,拄着拐杖回屋了。
古时月看着老古的背影,对沐朝歌说:“爹今天胃口好。”
沐朝歌说:“心里踏实了,胃口就好了。”
古时月没有接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去了练兵场。
冬天还没过完,还要继续练。溃兵还会来,仗还要打。但老古不担心了。他知道,儿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