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李家堡传出去的。
李有粮的远房外甥在汉阳郡做小买卖,入冬前回了一趟老家,在李家堡住了几天。他亲眼看见了古家庄园的院墙、壕沟、水车、盐池,看见了民兵操练,看见了安民营的秩序。回到汉阳郡后,他在酒桌上跟人说起,添油加醋,越说越神。
“古家那个少郎,才十七八岁,带着一百多个民兵,打退了上百溃兵!你猜怎么着?溃兵死了一地,古家只死了一个人!”
“他还会造水车!把河里的水引到旱地上,旱地变成了水浇地,一亩能收三石!”
“他还会晒盐!在山里找到盐泉,晒出来的盐比官盐还白!”
“他搞了个六屯联防,五个村子联在一起,一处有难,五处来援!溃兵根本不敢靠近!”
酒桌上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消息传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从汉阳郡传到陇西郡,从陇西郡传到周边的县乡。
古时月的名声,就这样传开了。
消息传回古家庄园的时候,古时月正在粮仓里检查存粮。铁娃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困惑。
“石哥,你猜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古时月头也没抬。“说什么?”
“说你打退了上千溃兵,说你会撒豆成兵,说你娶了个仙女会治病,说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铁娃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古时月抬起头,看了铁娃一眼。“你信吗?”
“俺不信。但外面的人信。”
古时月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检查粮食。黍子有没有霉变,小麦有没有生虫,豆子有没有受潮。他一袋一袋地看,看得很仔细。外面的名声,他不在乎。粮食坏了,会饿死人,他在乎。
铁娃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还有一件事。外面有人给你起了个绰号,叫‘陇西小郎主’。”
古时月的手顿了一下。陇西小郎主。郎主,这是凉州人对豪强大户的称呼,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巴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不是什么郎主,他只是个种地的。
“谁起的?”
“不知道。传着传着就这么叫了。”
古时月没有再说,继续检查粮食。
但“陇西小郎主”这个绰号,像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广。连郡城的张敬都听说了。张敬在给刘政汇报公事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府君,古家那个少郎,外面人称‘陇西小郎主’。”
刘政正在看军报,闻言抬起头。“陇西小郎主?谁给他起的?”
“不知道。老百姓传的。”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该干嘛干嘛,练兵、收粮、修渠,一样没落下。”
刘政放下军报。“这个人,不简单。有了名望不飘,比那些有了点名声就翘尾巴的强。”
张敬点头。“府君说得是。”
消息传到了周家岭。周头人对寨子里的人说:“少郎的名声,是靠本事挣来的。不是吹出来的。你们出去别说大话,给少郎丢人。”
消息传到了孙家坡。孙老汉对儿子说:“少郎的名声,是拿命换来的。你出去别瞎咧咧。”
消息传到了李家堡。李有粮的外甥已经回汉阳郡了,但李有粮自己也不好意思。他找到古时月,搓着手,说:“少郎,那个‘陇西小郎主’,真不是俺们传的。”
古时月说:“我知道。不用在意。”
李有粮松了口气。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一个逃难的私塾先生路过古家庄园。
老先生姓郑,名玄,字守正,陈留人。不是那个大儒郑玄,是同名同姓的一个老秀才。他在老家待不下去了,战乱、饥荒、溃兵,实在活不了,就往西跑。跑了两个月,到了凉州,听人说陇西有个古家庄园不打百姓、不收苛税、还给穷人治病,就一路打听过来了。
陈实在登记点接待了他。郑玄报了姓名籍贯,陈实在竹简上记了下来。
“郑先生,你是读书人?”
“是。早年考过秀才,后来在家教书。”
陈实看了看他的双手。手上有茧,但不是干农活的茧,是握笔的茧。他让郑玄写了几个字,郑玄接过毛笔,写了一首《诗经》里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字写得极好,笔锋遒劲,结构严谨。
陈实把郑玄带到正屋,见了古时月。
古时月站起来,拱手行礼。“郑先生,请坐。”
郑玄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陇西小郎主”。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不像豪强,不像地主,倒像个庄稼汉。但眼神不一样。那双眼睛沉稳、冷静,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古时月让铁娃端上茶水,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郑玄一一作答。说着说着,郑玄忽然问了一句:“少郎,老夫冒昧问一句,你读的什么书?”
古时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读得杂。兵书、农书、医书,都看一些。”
“兵法读的哪家?”
“孙子、吴子,都翻过。”
“农书呢?”
“泛胜之书、四民月令,也看过。”
郑玄沉默了一会儿。“少郎,老夫在陈留教了二十年书,见过不少读书人。读兵书的,只会纸上谈兵;读农书的,只会背条文;读医书的,只会念方子。像你这样读了就能用的,老夫没见过。”
古时月放下茶碗。“郑先生过奖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读书没用,读死了更没用。”
郑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郎这话,说得好。”
古时月安排郑玄在安民营住下,让他帮着陈实管账。郑玄的毛笔字写得好,陈实的账册以前是“看得清”,现在是“好看”。郑玄还帮着教安民营的孩子认字,每天傍晚在灶房门口摆张桌子,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
古时月去看过一次,站在远处,没有打扰。郑玄教得很认真,孩子们学得也很认真。他想起沐朝歌说过的话——“这个时代的人,不是不想认字,是没机会认字。”
有机会了,他们学得比谁都快。
一天傍晚,郑玄在灶房门口碰到了老铁。老铁蹲在地上编筐,郑玄在旁边站着看。
“老铁,少郎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老铁头也没抬。“少郎生下来就会。”
郑玄不信。“生下来就会?不可能。”
老铁抬起头,看着郑玄。“郑先生,俺们庄上的人都知道,少郎是神仙托生的。他懂的东西,没人教过。他就是会。”
郑玄没有再问。他不信神仙,但他也解释不了古时月的本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没出过几次远门,没拜过名师,没读过多少书(他看到的正屋里只有几卷竹简),怎么能懂这么多?兵法、农事、水利、盐业、医疗,样样都懂,样样都能用。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郑玄后来对陈实说了一句:“这位少郎,不知道是哪本书里读出来的本事。”
陈实笑了笑,没有接话。
古时月不喜欢“陇西小郎主”这个绰号。
他让陈实不要这么叫,让铁娃不要这么叫,让吴伯也不要这么叫。但管不住外面的人。消息从汉阳郡传到了金城郡,从金城郡传到了武威郡。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身高八尺,有人说他力能扛鼎,有人说他会呼风唤雨。
铁娃把这些传言告诉古时月的时候,古时月正在练兵场上教民兵们用长矛。他听完,只说了一句:“别信。也别传。”
铁娃点头。
沐朝歌也听说了这些传言。她在诊室里整理药材的时候,对古时月说:“你现在是名人了。”
古时月靠在墙上。“我不喜欢。”
“为什么?”
“名声大了,麻烦就来了。郡守会盯上你,叛军会盯上你,各路豪强都会盯上你。你有了名声,就有了利用的价值。谁都想用你。”
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干什么干什么。名声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的。别人给的可以拿走,自己的拿不走。”
沐朝歌没有再问。
冬天快结束了,雪化了,地上泥泞。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远处的官道。开春后,溃兵还会来,叛军也可能来。名声大了,来的人可能更多。但他不怕。墙修好了,沟挖深了,兵练强了,粮存够了。谁来都不怕。
铁娃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石哥,你说那个‘陇西小郎主’的绰号,会不会传到郡守耳朵里?”
“已经传到了。”
“那他会不会来找麻烦?”
古时月看着远处的官道。“不会。他现在忙着对付叛军,没空管我们。等他有空了,我们也更强了。”
铁娃点了点头。
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上冒起了炊烟。值守的人在生火做饭。安民营的孩子们在灶房门口排队,等着喝粥。诊室的灯亮着,沐朝歌在给病人看病。
古时月转过身,走下哨楼。
他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郎主也好,少郎也好,神仙也好,凡人也罢。他只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要吃饭、要喝水、要治病、要活命。他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吃饱、喝足、治好病、活下去。
至于名声,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