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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粮食的算术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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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84章 粮食的算术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3.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7

吴伯是在傍晚时分推开正屋门的。他手里抱着一摞竹简,脸色比陇西的黄土还难看。

“少郎,粮食的事,得说道说道了。”

古时月正在看陈实刚送来的流民登记册,闻言抬起头。吴伯跟了老古三十年,管了古家二十年的粮仓,从没见他主动来“说道”过什么。

“坐下说。”

吴伯没坐,把竹简摊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指给古时月看。

“这是上月收的粮,这是本月支的粮。”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移动,声音越来越沉,“上月底存粮合计一千二百石。本月庄上原有人口三百出头,安民营新收流民四百二十七,合计七百四十余口。每人每天按两顿算,一天耗粮近十五石。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石。”

他抬起头,看着古时月。

“一千二百石存粮,满打满算,撑不到三个月。这还没算牲口吃的,没算种粮预留的。若算上,连两个半月都撑不住。”

古时月没有说话。

吴伯又说:“少郎,流民还在增加。今天又来了三十多个,明天可能更多。再这么收下去,粮食吃完了,庄上自己的人也得饿肚子。”

古时月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安民营的炊烟正在升起。四百多人的晚饭,光烧柴就要烧掉好几担。他看见几个妇人在营门口支锅熬粥,孩子们端着陶碗排队,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黍米。

“吴伯,你觉得该怎么办?”

吴伯迟疑了一下:“少郎,老汉斗胆说一句——不能再收了。再收,庄上撑不住。”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吴伯。

“不收,那些人怎么办?”

吴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古时月没有责备吴伯。吴伯管了二十年粮仓,他的职责是保证庄上的人不饿肚子,不是保证天下人不饿肚子。两个人的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让我想想。”

吴伯抱着竹简退了出去。

古时月在屋里来回踱步。他在算一笔更大的账——不是粮食的账,是人的账。

七百多口人,一天消耗十五石粮食。以工代赈,能干活的人自己挣口粮,不能干的人由庄园兜底。这是唯一的路。

但要算出怎么代、怎么赈,需要更细的数字。

“去请陈实来。”

陈实来得很快。他住的地方离正屋不远,随叫随到。

“少郎,有什么事?”

古时月把粮食的问题说了一遍,然后问:“安民营的四百多人里,能干活的青壮有多少?老弱妇孺有多少?你给我拆开算。”

陈实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那是他这几天的登记底稿。

“少郎稍等,容我算一算。”

他蹲在地上,用木炭在木板上列数字。四百二十七人,其中成年男子一百五十三人,成年女子一百八十一人,十五岁以下孩子六十二人,六十岁以上老人三十一人。

“成年男子中,有伤病不能干活的大概二十人。成年女子中,怀孕、哺乳、有病的约四十人。”陈实抬起头,“粗略估算,能干活的青壮男女,大概二百五十人左右。”

“二百五十人能干活,剩下近两百人是老弱妇孺。”

“正是。”

古时月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了吴伯、陈实、铁娃,在正屋里议出了以工代赈的方案。

方案写在竹简上,一共四条——

第一条,安民营中所有能干活的人,按出工量领口粮。每人每天定额是修路五尺、或挖渠一丈、或砍柴百斤。完成定额者,日领黍米两升。超额完成者,加口粮或折钱。

第二条,不能干活的老弱妇孺,由庄园统一配给最低口粮。每人每天黍米一升,保证不饿死。

第三条,安民营中所有青壮男子,除已在民兵序列者外,其余全部编入劳动队,由陈实统一调度。每日出工登记,收工领粮。

第四条,粮食出入改为每日一报,由陈实登记、吴伯复核、古时月审批。任何一笔粮食的进出,都要有三个人签字。

铁娃看完方案,挠了挠头:“石哥,这不是跟咱们练兵一个理儿吗?干得多得得多,干得少得得少,不干不得。”

“对。”古时月说,“练兵是这个理儿,过日子也是这个理儿。”

吴伯没说话,他在算账。

二百五十个劳动力,每人每天两升黍米,一天就是五石。加上老弱妇孺每人一升,约两石。加上庄上原有三百人的消耗,一天总耗粮在十二石左右。比现在少三石,一个月能省近一百石。

“少郎,这个法子,能撑到秋收吗?”吴伯问。

“撑不到。”古时月直言不讳,“但能多撑一个月。多撑一个月,就多一个月的时间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开源。”古时月说,“开荒、种菜、打猎、捕鱼、以粮换物、以物换粮。法子多了,就看能不能做起来。”

吴伯不再问了。

以工代赈的方案在安民营张榜公布后,反应不一。

能干活的人觉得公平——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天经地义。不能干活的老弱妇孺有些担心,怕被克扣口粮。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来找陈实:“陈书吏,俺干不动活了,你们不会把俺赶出去吧?”

陈实蹲下来,温声说:“老人家放心,少郎说了,老弱妇孺统一配给口粮,每天一升,饿不着您。”

老太太又问:“一升够干啥?俺年轻时候一顿能吃三升。”

陈实哭笑不得,但还是耐心解释:“一升是保底的。您虽然不能干活,但可以帮人带孩子、择菜、烧水,这些轻省的活计,做了也能多领粮。”

老太太想了想,答应了。

方案实施的第一个难题,不是分配,而是人心。

安民营里开始有人嘀咕:凭什么他干得多就吃得多?不是说好了救济吗?怎么还分三六九等?

嘀咕声传到古时月耳朵里,他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他让铁娃带人在安民营门口支了一口大锅,煮了一锅黍米粥。锅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不劳不得”。

然后他自己端着碗,站在锅前面,舀了一碗粥,喝给所有人看。

“这锅粥,是给干活的人喝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干多少活,喝多少粥。不干活,喝稀的,只保命。想喝稠的,拿锄头来换。”

人群里有人说:“少郎,俺们逃难来的,哪有力气干活?”

古时月放下碗,看着那个人。

“你不是没力气,你是不想干。不想干的人,在我这里留不住。你可以走,往西走一百里,还有别的庄子。但我告诉你,那个庄子不会给你粥喝,只会拿刀赶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以工代赈的第三天,劳动队正式拉了出去。

陈实把二百五十个劳动力分成了五个队,每队五十人,设一名队长。第一队去修路,把庄园通往官道的土路加宽平整;第二队去挖渠,引水灌溉庄北的旱地;第三队进山砍柴,储备过冬的柴火;第四队修缮安民营的窝棚,加固防雨;第五队跟着老赵学木工、跟着丁满学打铁、跟着李翁学采药。

古时月每天亲自去各队巡查。

修路的队干得最慢,因为工具不够,只有几把镐头,大部分人用手刨。古时月让人从库房里翻出多余的锄头和铁锹,又让丁满连夜赶制了一批。

挖渠的队干得最快。陇西的土松,挖起来不费力。三天就挖了快两百丈。

进山砍柴的队最辛苦,来回要走十几里路,肩上还要扛着百来斤的柴。但砍柴队的口粮是最高的——每人每天三升黍米,比定额多一升。重赏之下,没人喊累。

到了第七天,以工代赈的效果开始显现。

安民营不再是窝在窝棚里等粥喝的流民营,而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有人修路、有人挖渠、有人砍柴、有人学手艺。孩子们在营门口跑来跑去,老人们在树荫下择菜、烧水、带孙辈。

铁娃看完这个场景,对古时月说:“石哥,这才几天,这些人就不像流民了。”

古时月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正在挖渠的人群。

“人不能闲着。闲着就胡思乱想,闲着就会闹事。让他们忙起来,有活干、有粮吃、有盼头,他们就是咱们的人。”

铁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吴伯来报账。

“少郎,这一周粮食消耗,比上周少了将近二十石。按照这个速度,存粮能撑到秋收——但前提是不能再收流民了。”

古时月看着账册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吴伯,流民还会来的。”

吴伯叹了口气,他知道少郎说的是实话。

“那怎么办?”

“继续收。但不能白收。”古时月在账册上批了一行字,“安民营满员上限六百人。超过六百,不再收单身青壮,只收妇孺和老弱。妇孺老弱的口粮消耗少,且能给庄上做轻活。”

吴伯算了算,这个办法行得通。

安民营满员六百,加上庄上原有三百,总共九百人。九百张嘴,靠一千二百石存粮撑到秋收,需要精打细算到每一粒米。

但至少,能撑下去。

夜里,古时月在正屋看账册,沐朝歌端了一碗药汤进来。

“这是什么?”古时月闻了闻,苦味冲鼻。

“黄芪、党参炖的汤,补气的。你这几天瘦了不少,别等倒了。”沐朝歌把碗放在他面前。

古时月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下眉头。

沐朝歌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的账册和竹简。

“粮食的事,能撑住吗?”

“撑得住。”古时月擦了擦嘴,“但得算着吃,不能敞开了吃。”

“安民营那边的流民,没有闹事的吧?”

“目前没有。”古时月靠在椅背上,“干活领粮,公平合理,闹什么?闹事的人不是饿的,是懒的。懒的在我这里待不住。”

沐朝歌看着他,忽然说:“你比以前更像个主事的人了。”

古时月愣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沐朝歌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你做事,像是脑子里有个现成的答案,照着做就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会在没有答案的事情上想很久,然后拿出一个不是现成的办法。”

古时月想了想她的话,说:“以前想的是‘对不对’,现在想的是‘能不能’。”

“有区别吗?”

“有。‘对不对’是理,‘能不能’是命。”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理对的事,不一定能活命。能活命的事,不一定要完全合道理。”

沐朝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的安民营还亮着灯。那是劳动队的人在加班——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超额完成定额有额外口粮,多干多得,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古时月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安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转过身,对沐朝歌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工地看看。”

沐朝歌点了点头,端起空碗出去了。

古时月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那是挖渠队在连夜赶工,有人喊着号子,像上辈子在纪录片里听到的那种。粗犷的、质朴的、带着黄土气息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粮食的账还没有算完,但至少,今晚不会有人饿着肚子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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