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营的窝棚搭起来后的第三天,古时月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让铁娃跟着,不带其他人。两个人从登记点进去,沿着沐朝歌划定的分区,一间一间窝棚看过去。
四百多流民,挤在几十间窝棚里。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躺在草席上发呆,有人蹲在窝棚门口啃干饼,有妇人在给孩子喂奶,有老人在咳嗽。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和黍粥的气味。
铁娃皱着鼻子:“石哥,这味儿……”
“忍着。”
古时月在人群里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手。不是看脸,是看手。庄稼人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但茧子的位置不一样。握锄头的茧在掌心,握锤子的茧在虎口,握笔的茧在指节。
他先注意到了一个蹲在窝棚角落里的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手上虎口的茧又厚又硬,指甲缝里有铁锈的痕迹。
“你叫什么?”古时月蹲下来。
那人抬起头,满脸胡茬,眼神有些木然:“丁……丁满。少郎,俺叫丁满。”
“以前干什么的?”
“铁匠学徒。在襄武县的铁匠铺学了三年,还没出师,战乱就来了。师傅跑了,俺也跟着跑。”
古时月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虎口的茧确实厚,食指和中指内侧还有锤子磨出来的硬结。这人说的不假。
“会打什么?”
“农具、刀、矛头,都会一点。师傅说俺手艺还欠火候,但基本的都能打。”
古时月站起来,对铁娃说:“记下。丁满,铁匠,安置到庄上的铁匠铺,跟老丁头学。”
丁满愣了愣:“少郎,俺能留下来?”
“能。只要你肯干。”
丁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跑到窝棚里,抱出一个包袱,里面有他仅有的几件工具——一把锤子、两把锉刀、一块磨石。他把包袱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命根子。
古时月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窝棚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地上削木棍。他手里的刀很钝,但削出来的木棍光滑笔直,一头削尖,像是要做成某种工具。
“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汉抬头,眯着眼睛看了古时月一会儿:“老汉姓赵,庄户人都叫俺老赵。”
“以前做过木工?”
老赵放下木棍,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年轻时候跟师傅学过三年木匠,后来师傅死了,俺就回乡种地了。手艺没丢,闲的时候还会做些桌椅板凳。”
古时月拿起他削好的木棍看了看。削面平整,角度均匀,确实是练过的手艺。
“会做水车吗?”
老赵愣了一下:“水车?老汉见过,没做过。但若有人指点,试试或许能成。”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脑子里有龙骨水车的完整结构图,缺的就是能按图施工的木匠。老赵虽然没做过,但有基本功,可以教。
“铁娃,记下。老赵,木匠,安排到庄上的木工班。”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古时月继续走。
在隔离棚附近的一个窝棚里,他见到了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身旁堆着一捆草——不是普通的草,是草药。
古时月蹲下来,拿起一根草闻了闻。
“白头翁?”
老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少郎认得药?”
“略知一二。”古时月把草放下,“老人家是采药人?”
“老汉姓李,祖辈都在凉州山里采药。会认几十种草药,知道什么季节采、怎么晒、怎么存。战乱一来,山里的村子被溃兵抢了,老汉就逃出来了。”
古时月拿起那捆草药翻了翻,白头翁、蒲公英、车前草,都是常见的药材,但晒得干、存得好,能放很久。
“李翁,庄上有个诊室,沐娘子正在教徒弟。你愿意去帮忙认药采药吗?”
李老头眼睛亮了:“老汉一辈子跟药打交道,若能有个地方安顿,愿意。”
“铁娃,记下。李翁,采药人,安排到诊室,归沐娘子管。”
铁娃在竹简上又记了一笔,竹简已经写了密密麻麻一串名字了。
继续走。
在安民营最深处的一个小窝棚里,古时月看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这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有在干活,也没有在发呆,而是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地上写字。
古时月走过去,低头一看,地上写的是《急就篇》里的句子:“汉地广大,无不容盛。万方来朝,臣妾使令。”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你会写字?”
瘦削男人抬起头,看见古时月,慌忙站起来,把地上的字用脚蹭掉。动作慌张,像是做了亏心事。
“少郎……俺、俺不是故意的,就是闲来无事……”
“我问你会不会写字。”
“……会。识得一些字。”
“以前做什么的?”
瘦削男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俺姓陈,名实。以前在汉阳郡当过郡县小吏,管过文书账目。后来朝廷裁撤,俺就被辞了。回乡种了两年地,战乱来了,待不住了。”
古时月看着他。这人三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神不浑浊,说话有条理。
“管过账目?”
“管过。郡里的粮仓出入、赋税征收,都经手过。”
古时月转头对铁娃说:“记下。陈实,书吏,安排到营帐管登记和账目。”
铁娃又记了一笔,竹简已经快写满了。
陈实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说:“少郎,俺……你信俺?”
“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古时月从地上捡起那截木炭,递给他。
陈实接过木炭,蹲下来,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陈实”二字,笔锋端正,结构严谨,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古时月看完了,说:“明天开始,安民营的人口登记和物资出入由你负责。陈实,你记住,在我这里,规矩比人情重要。把账记清楚,把事做明白,比说什么好听话都管用。”
陈实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圈走下来,铁娃的竹简上记了十几个人。除了丁满、老赵、李翁、陈实,还有会编筐的、会烧陶的、会鞣皮的、会养马的,林林总总,都是各行业的熟手。
铁娃抱着竹简,跟在古时月身后,满脸不解。
“石哥,你记这些有啥用?这些人又不能打仗。”
古时月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人不是负担,是资源。”
“资源?”铁娃不太懂这个词。
“就是有用的东西。”古时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铁娃,“一个铁匠,能打农具、打兵器。一个木匠,能修房子、做水车。一个采药人,能认药、采药、救人。一个书吏,能管账、登记、断事。这些人的手艺,比十个能打仗的人还值钱。”
铁娃挠了挠头,还是不太懂。
“你想啊,”古时月指了指田里正在干活的老铁,“老铁一个人种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但如果给他造出水车、造出好农具、教他堆肥,他一年能打多少?”
铁娃想了想:“多得多。”
“对。铁匠、木匠就是帮老铁多打粮食的人。他们不种地,但能让种地的人打得更多。”古时月又指了指诊室的方向,“沐娘子能治病,但她一个人看不了几百号人。采药人帮她采药,学徒帮她熬药,她才能看更多的病人。”
铁娃似乎明白了一点。
“石哥,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事实。”古时月继续往前走,“乱世里,人都觉得人多了是负担,张嘴多,粮食不够吃。但反过来想,每个人手里都有活,每个人都能干点什么,人多了就是本钱。”
铁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简,上头写着十几个名字。他忽然觉得这些名字不像刚才那样陌生了。
“石哥,那咱们明天是不是继续搜?”
“继续。”古时月说,“庄子大了,方方面面都要人。不光是能打的人,能干活的人、能做事的人,都要。”
第二天,陈实正式上任了。
古时月在安民营入口处给他摆了一张桌案,上面铺了草席,堆了竹简和毛笔。陈实坐在桌案后面,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回到了当年在郡衙做书吏的日子。
流民们排队登记。陈实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有何技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古时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暗暗点头。
老赵被安排到了木工班。古时月给他画了一张图,是一架龙骨水车的简图。老赵看了半天,皱眉道:“少郎,这东西老汉没见过,但看着像是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
“对。这个叫龙骨水车,用人力踩踏,能把河水引到田里。”
老赵蹲在地上,用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走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半天,站起来说:“少郎,老汉试试。先做个小的,成不成都知道了。”
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丁满被带到了铁匠铺。老丁头正在炉前打铁,看见新来的学徒,上下打量了一番。
“学过?”
“学过三年。”
“打一个矛头给我看看。”
丁满脱了上衣,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干了起来。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矛头打出来了。老丁头拿起来看了看刃口,又掂了掂分量,哼了一声:“凑合。往后你就跟我干。”
丁满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李翁被带到诊室。沐朝歌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看见李翁抱着一捆草药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活。
“你是采药人?”
“老汉姓李,少郎让俺来诊室帮忙。”
沐朝歌接过他手里的草药,翻了翻,又闻了闻,抬头看了他一眼:“白头翁晒得好,火候刚好。你以前在哪采药?”
“陇西山里,跑了大半辈子。”
沐朝歌点了点头,对姜蓼说:“姜蓼,这位李翁往后教你们认药采药。他说的,你们都要好好记住。”
姜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李翁”。
李老汉的眼眶红了。他在山里跑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尊重过。
傍晚时分,古时月站在院墙上,看着安民营里的一切。
陈实在登记点忙碌,丁满在铁匠铺里拉风箱,老赵在木工班画图,李翁在诊室里整理药材。四百多流民,不再是“流民”,而是一个一个有名字、有技能、有去处的人。
铁娃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抱着那卷竹简。
“石哥,你今天说人不是负担,是资源。我好像懂了一点。”
古时月看着远处的夕阳,说了一句铁娃当时没听懂、后来记了一辈子的话:“天下的事,归根结底是人做的事。有人,就有一切。”
铁娃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和那卷写满了名字的竹简一起,保存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