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辟走后两个多月,冀州又来人了。这回不是刘辟,是一个面生的信使,三十来岁,高瘦,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赶路的。他在庄门口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盖了红印的文书,对守门民兵说:“在下奉镇北中郎将张公之命,送信与古少郎。”
铁娃把人领进正屋。古时月正在看夏粮的生长报告,见信使进来,放下竹简。信使双手递上竹简,又补了一句:“张公还有口信,让在下当面转述。”
古时月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展开。“什么口信?”
信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张公原话——‘若非当年小友四策,张某已成枯骨,冀州已成焦土。大恩不言谢,但凉州古家今后若有难处,冀州便是你的后院。’”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低头展开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是代笔,末尾盖着张角的“镇北中郎将”官印,旁边还有那枚“太平”私印。内容比他预想的更正式——朝廷已正式授张角为冀州镇北中郎将,领冀北四郡,辖广宗、巨鹿、下曲阳等县。张角在竹简中称,这是采纳古时月“留后路”建议的结果,通过宦官渠道运作,花了不少钱,但值得。有了这个官身,太平道就不再是反贼,他张角也不再是朝廷钦犯。
古时月把竹简看了两遍,卷起来,放在桌上。“你辛苦了。先去歇着,明日再走。”信使拱手退下,铁娃领他去客舍。
屋里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院子。阳光很好,安民营的孩子们在追鸡,王媪在灶房门口择菜,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他的心里却不平静。
张角成了镇北中郎将。历史上那个在起义失败后病死的张角,现在成了朝廷命官。历史被改变了,而且越改越远。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高兴的是,张角活下来了,冀州的百姓也活下来了。担心的是,张角活下来了,以后的路会怎么走?他会满足于当一个镇北中郎将吗?还是会借着官身继续扩张?这些都不知道。
他拿着竹简去了诊室。沐朝歌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等病人走了,她才擦了擦手,看着他。
“怎么了?”
古时月把竹简递给她。沐朝歌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最后把竹简放在桌上。
“镇北中郎将?朝廷居然真的给他官做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张角通过宦官走的门路,花了不少钱。宦官收了钱,在灵帝面前说好话,说张角已经归顺,可以招安。灵帝巴不得少打一仗,就准了。”
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桌上那卷竹简,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张角,那个用符水治病、信“黄天当立”的人,现在穿着官袍,坐在衙门里批公文。这画面她想象不出来,但确实发生了。
“你信他?”沐朝歌问。
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那卷竹简,想了想。“我信一个人想活命的时候说出来的话。”
沐朝歌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角说,若非我的四条建议,他已成了枯骨,冀州已成了焦土。这是实话。没有我的建议,他早就死了。他活下来了,是因为他听了我的话。他现在说,凉州古家今后若有难处,冀州便是你的后院。这话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信他。因为他知道,他欠我的命。”
沐朝歌想了想。“所以,你信他,不是信他的为人,是信他欠你的情。”
古时月点头。“欠情的人,不一定还。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真心想还。以后还不还,看形势。但至少现在,他是盟友。”
沐朝歌没有再问。她把竹简卷起来,还给古时月。“这封信,你打算让别人看吗?”
“不打算。只给你看了。”
“连贾诩也不给?”
古时月摇头。“贾诩是谋士,他会从利弊的角度分析张角的话是不是真的。但有些东西,不是利弊能分析的。张角欠我的情,这是真的。贾诩不懂这个,他只会算。”
沐朝歌点了点头。
傍晚,古时月让铁娃把信使叫来,在正屋里摆了一桌酒菜。黍米饭、野菜汤、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坛王媪酿的黍米酒。信使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古时月陪他喝了几碗酒。
“张公的身体怎么样?”古时月问。
信使放下酒碗,脸色沉了一下。“不太好。张公的旧疾一直在反复,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堂办公,坏的时候卧床不起。大夫说他脏腑皆有损耗,需要静养。但张公闲不住,每天还是要看公文。”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告诉张公,保重身体。冀州的事,交给张梁张宝去管,他不要操劳过度。”
信使点头。“在下一定转达。”
古时月又问:“朝廷对张公的态度怎么样?”
信使想了想。“表面客气,暗中提防。朝廷给了官,但兵权没给全。冀北四郡的兵,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还是张公的人。朝廷派来的监军被晾在一边,没人理。两边就这么耗着,谁也不撕破脸。”
古时月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
第二天一早,信使骑马走了。古时月站在庄门口,看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铁娃站在他旁边。
“石哥,冀州那边,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古时月没有回头。“是好事。至少现在,朝廷的兵力被牵制在冀州,顾不上凉州。张角在冀州站稳了,韩遂、马腾就不敢太放肆。因为朝廷随时可能调张角的兵来打他们。”
铁娃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觉得石哥说的有道理。
古时月回到正屋,从柜子里取出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张角的话写得很诚恳——“大恩不言谢,但凉州古家今后若有难处,冀州便是你的后院。”他把竹简卷起来,重新放回柜子里。
沐朝歌的话还在他耳边——“你信他?”他信一个人想活命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不是信张角的人品,是信张角在那一刻的真心。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拉了他一把,他会记一辈子。这是人性,不是算计。
古时月吹熄了灯,躺在床上。他想起当初在冀州见到张角的时候,那个人躺在床上,手抖得写不了字,但眼睛还是很亮。他问张角想要什么回报,张角说——“能保住自己一条命,在冀州稳住局势。”现在他做到了。古时月替他高兴,也替冀州的百姓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