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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穷途来投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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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150章 穷途来投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3.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7

张绣是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古家庄园的。

从山沟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叫醒李二狗,又叫醒其他人,二十三个骑兵,十七匹马,摸着黑沿着干涸的河沟往南走。没有人问去哪里,也没有人反对。大家心里都清楚,除了南边那个庄子,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走了整整一天。路不好走,马也走不动了。有两匹马在半路上倒了,再也起不来。张绣让人把马鞍卸下来,把马留在路边。那两匹马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队伍走远。李二狗回头看了好几眼,眼眶红了。他跟了那匹马三年,骑着它打过仗,逃过命,现在把它扔在路边等死。

“别看了。”张绣的声音沙哑,他自己也没有回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周家岭的烽火台。张绣勒住马,看了片刻。烽火台上没有烟,说明没有敌情。他呼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个时辰,古家庄园的院墙出现在眼前。墙还是那么高,沟还是那么深,哨楼上的旗帜在暮色中飘着。一切都没有变,但张绣变了。上一次来,他是带着三十多个骑兵来比武的。这一次,他是带着二十几个残兵来投奔的。

哨楼上的民兵先看见了他们。铁娃跑下来报告:“石哥,官道上来了一队骑兵,二十几个,打着一面破旗,看不清字。”古时月上了墙头,往东边看去。暮色中,一队骑兵正沿着官道慢慢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将领,骑着一匹白马,马鞍旁挂着一杆银枪。马很瘦,人也很瘦,腰板还算直,但头盔歪了,皮甲上的护心镜碎了一半。

古时月认出了那杆银枪。张绣。

他放下吊桥,没有在门口等着,直接走了出去。铁娃跟在后头,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张绣在壕沟边上勒住马,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用银枪撑住了身体,站直了。

他抬起头,看着古时月。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张绣的脸上有胡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颧骨突出。跟两个月前比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判若两人。

张绣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朝古时月拱了拱手,不是上次那种破例的双手抱拳,是单手抱拳,礼数不周,但更真诚。拱完手,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古时月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客套话,只说了一句:“张将军来了,先进来吃饭。”

张绣的鼻子一酸。他咬了咬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马!进庄!”

二十三个骑兵翻身下马,动作笨拙,有的摔了下来,被旁边的人扶住。他们牵着马,跟着铁娃走过吊桥,进了庄。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两个民兵走过来,把马牵去马厩喂草料。张绣的一个手下想跟着去,被铁娃拦住了:“兄弟,先吃饭。马有人管。”

那些人的脚步虚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有两个走了几步就蹲下来,扶着墙喘气。王媪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转身回去,把锅里的粥又加了一把米。

古时月把张绣领进正屋,让铁娃端上茶水。张绣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干了。铁娃又倒了一碗,他又喝干了。连喝了三碗,才放下碗。黍饼端上来的时候,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喉咙太干了,黍饼太粗,卡在喉咙里。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才把黍饼冲下去。

古时月没有说话,让他吃,让他喝。张绣吃了一块黍饼,喝了两碗水,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握着银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现在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的。

“少郎,在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在下来投奔你了。”

古时月看着他。“上次我说过,古家庄园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张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两个月前,比武结束的时候,古时月说的那句话。当时他听了,觉得是客套,是拉拢,是豪强地主惯用的那一套。他没有当真,抱了抱拳,就走了。现在他知道了,那句话是真的。不是因为他走投无路才觉得是真的,而是因为古时月真的没有关上那扇门。

“少郎,在下手下还有二十三个兄弟,马还有十七匹。”张绣抬起头,看着古时月的眼睛。“粮袋空了三天了,兄弟们靠挖野菜、打野兔撑着。在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在下想留在少郎这里。”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张绣面前。“留下可以。但要守庄上的规矩。”

张绣也站起来。“什么规矩?”

“不扰民,不抢粮,服从号令。跟庄上所有的人一样,没有例外。”

张绣沉默了片刻。“在下既然来了,就守少郎的规矩。”

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歇着。让庄上的人给你和兄弟们治治伤,换身干净衣服。明天再说别的。”

张绣跟着铁娃去了客舍。客舍只有一间,住不下二十几个人。铁娃把旁边的一间空屋也收拾了出来,又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两个窝棚,勉强够住。王媪端来一大锅粥,稠的,还冒着热气。李二狗接过粥碗的时候,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在手上,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松手,端着碗往嘴里灌。

喝完了第一碗,他又去添了一碗。第二碗喝得慢了,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他蹲在门口,端着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粥里,他也没有擦,连眼泪一起喝了。

旁边的人问他:“二狗,你咋了?”

李二狗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喝。

贾诩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喝粥。他转过身,去了正屋。古时月正在看铁娃送来的安置报告,贾诩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少郎,张绣来了。”

“来了。”

“在下说过,他会来的。”

古时月放下竹简。“贾先生算得准。”

贾诩没有得意,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少郎,张绣虽然来了,但还没有真心归附。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才来的,不是心服口服。要让他心服,还要做些事。”

古时月看着他。“什么事?”

“给他事做。让他觉得自己有用,不是来讨饭的。人有了用,心就安了。心安了,就不会走了。”

古时月想了想。“明天让他去练兵场。骑兵的事,他懂。”

贾诩点头。“少郎说得对。”

客舍里,张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银枪,正在擦。枪杆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用麻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银枪跟了他好几年,枪杆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木纹。枪尖上有一个缺口,是跟庞德比武时留下的。他没有磨掉,留着做个记念。

李二狗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坐。张绣看了他一眼。“坐。”

李二狗在凳子上坐下来,搓着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少将军,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张绣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嗯。”

“不会走了?”

“不走了。”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算不算古家庄园的人了?”

张绣抬起头,看着李二狗。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算不算?他带着二十几个人来投奔,古时月没有提条件,没有提要求,管吃管住,还给治病。他张绣欠了古时月一条命,二十几条命。这不是算不算的问题,是还不还得起的问题。

“算。”张绣低下头,继续擦枪。“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古家庄园的人了。”

李二狗点了点头,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了一句:“少将军,俺觉得,这个庄子挺好的。不打百姓,不抢粮食,还给穷人治病。俺跑了这么多地方,没见过这样的。”张绣没有回答,李二狗关上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张绣把银枪擦干净了,立在床边。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客舍的床板很硬,被子很薄,但他觉得比任何地方都舒服。因为这里安全,不用担心叛军追杀,不用担心官军猜忌。李二狗在隔壁打呼噜,声音很大,张绣没有嫌吵,反而觉得踏实。

他想起古时月说的那句话——“古家庄园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那时候他觉得是客套,现在他知道是真话。不是因为古时月变了大方,是因为他自己变了。他走投无路了,才知道谁是真正愿意收留他的人。

张绣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灶房里,王媪在刷锅。今天的粥多煮了一锅,锅底糊了一层,不好刷。她用竹刷子使劲蹭,蹭了半天才蹭干净。吴伯从粮仓那边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问了一句:“新来的人安排好了?”王媪头也没抬。“安排好了。粥也喝了。就是锅难刷。”吴伯笑了笑,走了。

古时月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客舍的方向。灯已经熄了,张绣睡了。他转过身,回到桌案前,在竹简上记了一笔:中平二年春,张绣来投,带骑兵二十三人,马十七匹。写完了,放下笔,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照在客舍的屋顶上。灶房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明天早上,王媪会第一个起来,生火,煮粥,让这一千多人吃上热饭。今天又多了二十三个人,明天要多加一瓢米。

古时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张绣来了,骑兵队的事有着落了。这个年轻将领,虽然傲,但不坏。能用。但要慢慢来,不能急。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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