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在陇西的山沟里辗转了两个月。
从古家庄园离开的时候,他带着三十多骑,意气风发。虽然比武输给了庞德,但他输得服气。古时月说的那句“将军若愿意,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后方”,他记住了,但没有当真。他张绣有自己的路要走,不需要别人的后方。他带着人马在陇西、汉阳两郡交界的地带游走,时而打打叛军的游骑,时而收拢几个散兵,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能撑下去。
变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叛军的一支主力东进,正好撞上了他的营地。张绣带着人且战且退,打了一整天,折了七八个兄弟,马也丢了好几匹。叛军虽然退了,但他的粮道被截断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吃饱过。
李二狗蹲在山沟里,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野菜饼子,撕了半天撕不动,扔给了旁边的兄弟。“少将军,咱们还往哪走?”张绣没有回答。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银枪插在身边,枪尖上的红缨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两个月的遭遇。
往北?武威是老家,但回不去了。叛军占了半个郡,叔父张济不在,回去就是送死。往东?董卓在郿县,叔父写信来,说董卓疑心重,让他“暂勿前来”。信里写得很含糊,但张绣读得懂——叔父在董卓帐下受了排挤,自身难保,顾不上他了。往西?金城是叛军的地盘,韩遂正在招兵买马。韩遂派人来招揽过他,许他偏将之位。张绣没有答应。他张绣虽然落魄,还不至于去投叛军。
往南?
张绣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他张绣,不能去求人。
但现实不给他选择的余地。
第二天,斥候跑回来报信,说东边发现一队叛军游骑,约三十人,正朝这边搜索过来。张绣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一眼。尘土飞扬,马蹄声隐隐约约,越来越近。
“上马,往南走。”
往南是陇西。往南是古家庄园。
张绣带着二十三个残兵,沿着干涸的河沟往南跑。叛军在后面追,追了十几里,也许是追烦了,也许是接到了别的命令,调头回去了。张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叛军远去的尘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李二狗问:“少将军,还往南吗?”张绣沉默了片刻。“往南。”
又走了两天,粮袋彻底空了。野菜挖光了,野兔也打不着了。李二狗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几块,一人分一小块。张绣把自己那份给了那个受伤的兄弟,那人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少将军,你不吃会撑不住的。”
“我撑得住。”
张绣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把银枪横在膝上。他想起叔父张济的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董卓疑心日重,为叔自身难保。汝且自寻出路,勿来郿县,勿近董卓。”张绣把信念了三遍,烧了。叔父是他最后的靠山,现在这座靠山也倒了。
他想起了古时月。
那天比武之后,古时月在正屋里请他喝酒。酒不好喝,菜也简单,但古时月说的话,他记住了。“将军若愿意,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后方。”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客套。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正愿意收留他的人。
张绣把银枪从地上拔起来,用麻布擦去枪杆上的泥土。他做了一个决定。
消息传到古家庄园,是三天后的事。
刘大带着斥候队出去巡逻,在庄园东南方向的山沟里发现了张绣的营地。他趴在远处的山包上看了半天,二十几个人,十几匹马,没有帐篷,没有粮草,靠着山壁生了一堆火。张绣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银枪,低着头。刘大认出了那杆枪,悄悄退了回去,快马赶回庄园。
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春耕汇总,刘大进门的时候衣服上全是土,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
“少郎,发现了张绣。在东南方向的山沟里,二十几个人,马瘦得不行,粮草断了。”
古时月放下竹简,沉吟片刻。“你看清了?”
“看清了。张绣本人,还有他那杆银枪。错不了。”
古时月让铁娃去请贾诩。贾诩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斥候刚送来的情报卷轴。古时月把刘大的发现告诉了他。贾诩没有立刻说话,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用木炭在东南方向画了一个圈。
“少郎,张绣现在走投无路了。”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贾诩指着那个圈,继续说:“叛军在追他,官军不信他,叔父张济在董卓帐下也靠不住了。粮草断了,人跑了大半,再撑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叛军杀了。”
“所以现在正是收服他的好时机?”古时月问。
贾诩转过身,看着古时月。“是。但不能主动去请。”
“为什么?”
“张绣这个人,傲。你主动去请,他觉得你在施舍他。他要自己来投,才真心。”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他要是不来呢?”
贾诩的语气很肯定。“他会来的。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武威回不去,金城不能去,郿县去不了。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古家庄园。走投无路,自然会来。”
古时月放下水碗。“不急。等。”
贾诩点头。“等。”
古时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来?”
贾诩想了想。“刘大说他的粮草断了。断了粮,撑不了几天。三五天内,他一定会来。”
第一天,张绣没来。
第二天,张绣还是没来。
铁娃每天上哨楼看好几次,每次下来都摇头。贾诩不急,古时月也不急。古时月照常处理庄务,练兵、查粮、巡墙,跟平时一样。铁娃忍不住问:“石哥,张绣会不会不来了?”古时月看了他一眼。“他会来的。”铁娃不明白石哥为什么这么肯定,但没有再问。
第三天傍晚,铁娃从哨楼上跑下来,脸上带着兴奋。“石哥!官道上有人来了!二十几个骑兵,打着张字旗!”
古时月上了墙头,往东边看去。暮色中,一队骑兵正沿着官道慢慢走来。走得很慢,马走不动了,人也走不动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将领,骑着一匹白马,马鞍旁挂着一杆银枪。马很瘦,人也很瘦,但腰板挺得笔直。
古时月看着那杆银枪,没有说话。贾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也看着那队骑兵。
“贾先生,你算准了。”古时月说。
贾诩微微一笑。“不是在下算得准,是张绣没有别的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