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出现的。斥候先看到了他们,刘大亲自跑回来报告,马都跑死了,换了匹新的接着跑。他在庄门口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地上,被铁娃一把拽起来。
“少郎,来了!约两千人,打着韩遂的旗号,从东边官道上过来了。领头的叫梁兴,韩遂麾下部将。距庄还有二十里。”
古时月点了点头,没有惊慌。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两千人,不是偏师,是正经的攻城队伍。韩遂终于腾出手来了。
“击鼓,集合。”
鼓声响彻庄园。三个中队、骑兵队、预备队,七百战兵在练兵场上列队完毕,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古时月站在高处,没有长篇大论。
“叛军来了,两千人。我们七百人,守墙。能守就守,守不住也要守。各队按预定方案行动。”
铁娃的第一队上东墙,刘大的第二队上西墙,庞德的第三队作预备队在墙内侧待命,张绣的骑兵队在外围待机,石叔的预备队在墙内侧机动。各队领命而去。
古时月上了东墙。他手里握着那张四十斤的弓,弓弦是刚换的牛筋弦,拉力十足。铁娃蹲在他左边,手里握着长矛,脸色绷紧。庞德在墙内侧,骑在马上,随时准备冲锋。张绣在庄门外,带着一百骑兵,马裹蹄、人衔枚,埋伏在树林里。石叔靠在墙根下,刀已经磨好了,磨刀石别在腰带上。
贾诩站在古时月身后,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卷竹简。他看了看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说了一句。“少郎,你猜今日之后,能否让韩遂记住这座庄园的名字?”
古时月没有回头。“先生,你只需记住四个字——稳守待援。”
贾诩点了点头。“如果敌人不退,我们的骑兵从东北方向出击,不恋战、不追击、打了就跑。”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贾先生,你连骑兵怎么用都想好了。”
贾诩说:“打仗的事,在下不懂。但少郎说过,骑兵要机动,不能死拼。在下记住了。”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转头看向远处。官道上的尘土越来越近,叛军的旗帜已经能看见了——一面黑旗,上面绣着一个“梁”字。两千人,步兵为主,夹杂着几百骑兵。队伍不算整齐,但比溃兵强多了。
叛军在离庄园一里外停了下来。梁兴骑着马在队伍前面来回跑,似乎在观察地形。他在看墙的高度、壕沟的宽度、哨楼的位置。看完了,他挥了挥手,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古时月张弓搭箭,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叛军头目。距离一百二十步,四十斤的弓射不到那么远,但他没有射,只是瞄准。他在等。
叛军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弓箭手,准备!”古时月喊了一声。
墙上的五十名弓箭手同时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天空。
“放!”
五十支箭矢划出弧线,落入叛军队伍中。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举盾格挡,有人继续往前冲。第一轮箭射完,第二轮接着上。弓箭手分三组轮射,箭雨不断。叛军冲到壕沟边上,发现沟太宽了,跳不过去,沟底还有木桩。有人搭梯子,有人往下跳,惨叫声此起彼伏。
铁娃带着第一队的长矛手守在墙垛后面,看见有叛军爬上墙头就捅下去。一矛一个,稳准狠。他的胳膊已经酸了,但没有停。
庞德在墙内侧听见喊杀声,几次想冲出去,都忍住了。他记得古时月的话——预备队不到时候不能动。
张绣在树林里听见了东墙的厮杀声,他的手紧握着银枪,手心出汗。李二狗在旁边问:“少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冲?”张绣说:“等信号。”
战斗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叛军死伤了上百人,没有攻下东墙。梁兴在远处看得心急,又派了五百人从西墙试探。刘大的第二队在西墙守得稳稳的,弓箭手射翻了十几个人,长矛手捅下去了二十几个。叛军攻不上去,又退了回来。
古时月站在东墙上,看见叛军的攻势减弱了。他知道,叛军的锐气已经被挫败了,但还没有退。梁兴还在观望,还在等机会。
“贾先生,叛军不退。”古时月说。
贾诩走到他身边。“按第二套方案,骑兵从东北方向出击,打他们的侧翼。”
古时月举起一面蓝旗,朝东北方向挥了三下。张绣在树林里看见了信号,银枪向前一挥。“冲!”
一百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他们没有冲向叛军正面,而是从东北方向斜插过去,直扑叛军的侧翼。叛军正在整顿队形,准备再次攻墙,完全没有防备。张绣一马当先,银枪刺穿了一个叛军头目的胸膛,拔出来,又刺向另一个。骑兵队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叛军的侧翼。
李二狗挥舞着马刀,左劈右砍,杀得满身是血。庞德带着二十名骑兵跟在后面,专门负责掩护和断后。
梁兴看见侧翼被袭,大惊失色,连忙调兵回援。但骑兵速度太快,打完了就跑,不恋战。张绣见叛军回援,立即下令撤退。一百骑兵拨马就跑,消失在树林里。叛军追了几步,没追上,又折返回来。梁兴气得暴跳如雷,但他不敢再攻了。侧翼被袭,士气低落,死伤了近两百人,连墙头都没爬上去。
他看了看那座庄园,墙高沟深,兵精粮足,还有个来去如风的骑兵队。他咬了咬牙。“撤!”
叛军撤退了。队伍散了,伤兵拖在后面,尸体丢了一地。古时月站在墙头上,看着叛军远去的尘土,把弓放下。他的胳膊在发抖,拉了太多次弓,肌肉酸得发颤。手指被弓弦割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有感觉到疼。
铁娃靠在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长矛上沾满了血,矛杆滑得握不住。赵二蹲在墙根下,胳膊被砍了一刀,麻布缠着,血渗了出来,但他没有下去,还在墙头守着。
庞德从墙内侧跑上来,看见叛军退了,长出了一口气。“少郎,叛军退了。”
张绣骑着马从树林里回来,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古时月扶起他。“起来。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伤亡数字很快报了上来。阵亡七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三十余人。叛军遗尸近百具,伤俘二十余人。古时月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片刻。七条命,换了一场胜利。值不值?他说不清。但他知道,如果今天没有守住,死的就不止七个人了。
沐朝歌带着随军医队在三个救治点忙碌。重伤员送到正屋旁边,她亲自处理。轻伤员在安民营,姜蓼和铁兰负责。整个庄园灯火通明,忙了整整一夜。
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南边的方向。叛军已经走远了,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在低空打旋。铁娃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石哥,你说韩遂会记住咱们吗?”
古时月看着远处的黑暗。“会。两千人没打下七百人的庄子,梁兴回去没法交代。韩遂会记住——古家庄园,不好打。”
铁娃点了点头。
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古时月转过身,下了哨楼。灶房里,王媪在煮粥,给伤员和守夜的民兵们送去。讲堂的灯还亮着,沐朝歌在处理最后一个重伤员。
古时月走进正屋,点上油灯,在竹简上记了一笔:中平六年夏,叛将梁兴率两千人来攻,击退之。阵亡七人,伤四十余。古家庄园,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