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退兵、皇甫嵩建交之后,庄园里难得地平静了几个月。没有战事,没有围困,没有流民潮。日子像水车里的水,缓缓地、稳稳地流着。春耕结束了,黍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老铁每天蹲在地头,拔草、浇水、查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成公英觉得是时候做一次全面的实力盘点了。他带着陈实和杜明,花了整整十天,把庄上的家底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人口、兵员、粮草、武器、药材、学堂、传习所,每一样都重新登记造册,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这天傍晚,成公英抱着一摞竹简走进正屋,放在古时月的案上。竹简堆了半尺高,每一卷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古时月正在看沐朝歌送来的《急救手册》增补稿,见状放下手里的竹简。
“少郎,这是庄园目前的全部家底。”成公英坐下,翻开第一卷,开始念。
“人口:六屯联防加十三村落,共计九千八百六十三口。其中成年男子三千二百一十人,成年女子三千零五十八人,十五岁以下孩子二千三百五十人,六十岁以上老人一千二百四十五人。”
古时月听着,没有说话。
“兵员:精锐战兵三百二十人,民兵一千零五十人。合计一千三百七十人。骑兵队一百二十骑,斥候组三十人。各队满编,训练正常。”
成公英翻开第二卷。“粮储:存粮折合黍米,一万八千石。按当前人口消耗,可支撑一年半。盐:四万斤。铁料:八千斤。药材:足用半年。”
古时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一万八千石存粮,够吃一年半。这在凉州,已经算是富户了。但他没有插话,让成公英继续。
“传习所:长学制医师班在学学员五十八人,已结业三十八人。卫生员短训班已结业三十八人。共计学员一百三十四人。蒙学:在学孩子九十七人,已识字数十字至数百字不等。”
成公英合上竹简。“少郎,古家庄园从光和六年一个几十口人的屯田户,发展到今天,已经是在凉州声名远播的根据地问了。”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摞竹简,沉默了片刻。
“还不够。”
成公英愣了一下。“少郎,哪里不够?”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暗红。练兵场上,铁娃还在带着新兵练夜战,火把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光弧。讲堂的灯已经亮了,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安民营的炊烟袅袅升起,王媪在煮粥。
“跟将来比,还远远不够。”
成公英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的景象。“少郎,你心中的将来,是什么样?”
古时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周家岭烽火台,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
“将来的凉州,不会只有韩遂、马腾、宋建。关东的诸侯会打过来,曹操、袁绍、吕布,这些人比韩遂和马腾更强。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变得更强。人口要过万,兵要过三千,粮要够吃三年。传习所要能培养出几百个医生,蒙学要能教出几千个识字的人。每个村子都要有卫生员,每个寨子都要有学堂,每块地都要有水浇。”
成公英沉默了。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成公英。“成先生,你觉得我贪心吗?”
成公英摇头。“不贪心。少郎想的,是百年大计。”
古时月回到座位上,拿起成公英的统计竹简,又看了一遍。人口近万,兵千余,粮一年半。这些数字在凉州已经不算小,但在他看来,还只是开始。
“成先生,这份统计,抄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贾先生,一份存粮仓。另外,每半年重新统计一次,数字要准,不能大概。”
成公英应了。
消息传开后,各队长反应不一。铁娃说:“石哥,咱们现在有近万人口,一千多兵,还怕谁?”古时月看着他。“怕我们自己。人多了,心容易散。兵多了,粮容易缺。管不好,再多人也是乌合之众。”
铁娃低下了头。
张绣说:“少郎,骑兵队才一百二十骑,不够。末将想扩到三百骑。”古时月想了想。“马呢?人从哪来?”张绣说。“马可以从羌人那里换,人可以招。”古时月说。“先招人,后换马。但骑兵不是步兵,练出来要时间。”
张绣点头。
庞德没说话。他站在门口听完了古时月和铁娃、张绣的对话,转身去了练兵场。他知道,兵多了,训练更要抓紧。
沐朝歌听说统计数字后,来找古时月。“传习所现在只有一百三十多个学员。你说将来要几百个医生,地方不够,教员也不够。”
古时月看着她。“地方不够就扩建,教员不够就从结业的学员里挑。姜蓼、铁兰、吴荇都能当教员。你一个人带不过来,就让她们带。”
沐朝歌点头。“还有药材。半年用量不够,要存一年的。”
“那就存一年。”古时月说。“需要什么,跟成公英说。”
夜里,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屋里。他把成公英的统计竹简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初平三年,人口近万,兵千余,粮一年半。然比之将来,远远不够。写完了,放下笔,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照在练兵场上。铁娃的夜战训练已经结束了,民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住处。讲堂的灯还亮着,沐朝歌在给学员们讲《凉州百草》里的黄芪。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古时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人口近万,兵千余,粮一年半。这些数字不是终点,是起点。将来,他要让人口过万变成过两万、过三万,让兵过千变成过三千、过五千,让粮一年半变成三年、五年。他要让传习所培养出几百个医生,让蒙学教出几千个识字的人。他要让每个村子都有卫生员,每个寨子都有学堂,每块地都有水浇。
很难,但不是做不到。他已经从几十个人做到了近万个人。再给他十年,他还能做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