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全军。七百战兵列成方阵,三个中队加骑兵队、斥候组,黑压压的一片。阵亡的七人已经下葬,伤兵还缠着绷带,但能站的都来了。铁娃站在第一中队前面,左臂上还缠着麻布,腰板挺得笔直。张绣牵着马站在骑兵队前面,银枪擦得锃亮。庞德、刘大、石叔各在其位。贾诩和成公英站在古时月身后。
古时月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赏罚名单。他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念。
“铁娃,第一中队中队长。率队防守东墙,叛军数次冲击不退,身负箭伤仍坚持指挥。记大功一次,赐锦袍一领,粮食十石。”
铁娃出列,单膝跪地。古时月把锦袍和粮食凭证递给他。铁娃接过,声音有些发哽。“谢少郎。”他站起来,退回队列。锦袍是王媪的被服组赶制的,黑色的粗布,领口和袖口镶了红边,虽然简陋,但在所有人眼里,那是荣誉。
“张绣,骑兵队队长。率骑兵侧翼出击,斩首二十余级,扰乱叛军阵脚。记大功一次,赐健马三匹。”
张绣出列,单膝跪地。古时月把马鞭递给他。张绣接过,大声说:“末将愿为少郎效死!”古时月扶起他。“好好养马,下次再冲。”
“庞德,第三中队中队长。率队侧门出击,配合骑兵驱敌。记功一次,赐粮食五石。”
庞德出列,单膝跪地。古时月把粮食凭证递给他。庞德接过,没有说话,只抱了抱拳。
“刘大,第二中队中队长。率队守西墙,叛军试探进攻数次,皆被击退。记功一次,赐粮食五石。”
刘大跪下接赏。
古时月念完赏赐,合上竹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赏完了,现在罚。”
队伍安静了。古时月看着弓箭手队列里一个低着头的年轻人。“王三,出列。”
王三从队列里走出来,腿在发抖。他站到队伍前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三,弓箭手。叛军攻东墙时,你擅自弃岗,跑到墙内侧蹲着。赵二喊了你三次,你才上去。”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军纪第五条——令行禁止。违令者,轻则杖责,重则斩首。念你初犯,杖责二十,降为预备兵,观后效。”
王三扑通跪地。“少郎……俺……俺当时害怕……”
古时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谁不怕?我也怕。铁娃怕,庞德怕,所有人都怕。但怕不能跑。你跑了,你的位置就空了。敌人从你那个位置爬上来,你的兄弟就会死。你今天跑了,你的兄弟替你挡了刀。你回去问问他们,他们怕不怕?他们为什么没跑?”
王三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古时月站起来,对铁娃说:“行刑。”
铁娃从石叔手里接过军棍,走到王三身后。王三趴在地上,咬着牙。铁娃举起军棍,打了下去。一棍,两棍,三棍……打到第十棍,王三的裤子渗出了血。他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浑身发抖。打到第二十棍,他昏了过去。
古时月说:“抬下去,让沐娘子治伤。”
两个民兵把王三抬走了。
队伍里鸦雀无声。
古时月扫了一圈全场。“赏罚分明,才能打仗。赏,是奖勇敢。罚,是惩怯懦。你们记住,战场上,勇敢的人活,怯懦的人死。不是老天爷定的,是自己定的。”
没有人说话。
“各队带回。继续训练。”
队伍散开了。
成公英站在贾诩旁边,看着这一切。他对贾诩说了一句。“贾先生,赏罚分明又有抚恤,这才是真正治军的样子。”
贾诩点头。“成先生,少郎治军,不在严,在公。公了,兵就服。服了,就能打硬仗。”
成公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天下午,古时月把阵亡中队长张牛的家眷叫到了正屋。张牛的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她是在儿子的搀扶下来的——张牛的弟弟,叫张二牛,十六岁,在安民营干活。老妇人一进门就要跪下,古时月赶紧扶住。
“老人家,不要跪。”
老妇人拉着古时月的手,眼泪不停地流。“少郎,俺儿子……张牛他……”
古时月扶她坐下。“老人家,张牛是为守庄子死的。他是好样的。庄上不会忘了他。”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给老妇人听。“阵亡中队长张牛,抚恤如下:其母由庄园供养,每年口粮十二石,布两匹,钱一千文。其弟张二牛,年十六,愿从军者编入民兵,不愿从军者安排农活,分地十亩。终身免赋税。”
老妇人听完,哭得更厉害了。张二牛站在旁边,攥着拳头,嘴唇咬得发白。
“二牛,你愿不愿意从军?”古时月问他。
张二牛抬起头,眼睛通红。“少郎,俺要当兵。俺哥死了,俺替他守庄子。”
古时月看着他。“当兵要训练,要吃苦,要拼命。你怕不怕?”
“不怕。”
古时月点了点头。“去找铁娃,编入第一中队。”
张二牛跪下磕了个头,扶着他母亲走了。
成公英在旁边记下了抚恤的账目。他对古时月说:“少郎,张牛家的抚恤,比朝廷的阵亡抚恤还厚。”
古时月说:“朝廷的抚恤,是打发叫花子。庄上的抚恤,是让活人安心。兵们看到,死了不白死,家人有饭吃,他们才会拼命。”
成公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晚上,古时月去诊室看伤员。王三趴在草席上,屁股上敷着药,疼得直咧嘴。沐朝歌在旁边整理药材,看见古时月进来,没有抬头。
古时月蹲在王三旁边。“疼吗?”
王三点头。“疼。”
“记住这个疼。下次再跑,就不是二十棍了。”
王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少郎,俺再也不敢了。”
古时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伤好了,回去训练。预备兵,练好了还能转正。”
王三使劲点头。
古时月走出诊室,铁娃跟在后面。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两人走了一段,铁娃忽然开口。
“石哥,张牛的弟弟来了。编在第一中队,是个好苗子。”
古时月点头。“好好带他。”
“我会的。”
古时月停下来,看着远处讲堂的灯光。“铁娃,你说,打仗为了什么?”
铁娃想了想。“为了守住庄子,让跟着你的人活下去。”
古时月看着他。“你长大了。”
铁娃挠了挠头,笑了。
古时月走进正屋,点上油灯,在竹简上记了一笔。赏:铁娃、张绣、庞德、刘大。罚:王三,杖二十,降预备兵。抚恤:张牛家,母供养,弟编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