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摊在正屋的桌案上，边角被成公英用镇石压住了，免得卷起来。古时月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截炭笔，目光从陇西十三村的位置往东移动。他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庄园出发，经过獂道，穿过平襄，一直延伸到成纪。线画得很粗，笔锋用力，炭粉簌簌落在舆图上。他在线的两侧画了几个圈，标注了烽火台的位置和驿站的间距。每一个圈都标了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成公英统计册里的人口和粮草。
贾诩站在他左边，成公英站在他右边。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那条线在舆图上延伸。
古时月画完了，把炭笔放在砚台旁边。他看着那条线，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汉阳是凉州通往关中的咽喉。从长安往西，过陇关，进凉州，第一站就是汉阳。汉阳丢了，陇西就是前线。汉阳稳了，陇西就是后方。”他指着舆图上冀县的位置，“我们拿下汉阳，就守住了凉州的门户。”
贾诩的目光落在汉阳东部三县的位置。獂道、平襄、成纪，现在已经是联防区的一部分了。从庄园到成纪，驿道畅通，烽火台相望，骑兵跑一天就能到。他伸出手指，顺着古时月画的那条线往东滑动，一直滑到陇关的位置。
“少郎，汉阳不只是凉州的门户。”贾诩收回手，“也是将来出陇关进兵关中的跳板。守，能挡住关中的兵来犯。攻，能从这里出兵打出去。”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建议。
“贾先生，你现在就想着出陇关了？”
贾诩摇头。“不是现在。是将来。现在想，不早。等要用了再想，就晚了。”
成公英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那条线，又看了看贾诩的手指停在陇关的位置。他知道贾诩不是在说大话，是在替古时月算账。算一笔长远的大账。
“少郎，贾先生说得对。汉阳是咽喉，也是跳板。守住了咽喉，别人打不进来。有了跳板，我们打得出去。现在谈出陇关还早，但不能不想。”
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他看着舆图上那条粗粗的炭笔线，想起第一卷的时候，联防区只有陇西十三村，边界画在庄园门口。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守住墙、怎么存够粮。现在，边界画到了成纪，跨过了两郡。墙已经不是那道墙了，粮也不是那些粮了。
“贾先生，你说出陇关，往哪打？”
贾诩想了想。“往东，是关中。长安在李傕手里，但他内斗不止，迟早会乱。往东南，是武都，连接蜀地。往东北，是安定，连接并州。汉阳是十字路口，往哪个方向都能走。”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练兵场上，铁娃正带着新兵练旗号，红旗在风中翻飞。远处，驿道上有一队驮马正在往东走，那是给獂道送粮草的。
“贾先生，成先生，汉阳的事，我们才做了一半。东边三县站稳了，西边还有冀县。皇甫坚还在那里撑着，百姓还在吃草根。先不说出陇关的事，先把汉阳全境稳住。”
贾诩和成公英同时点头。
贾诩说。“少郎，冀县的事，急不得。皇甫坚虽然默许了联防，但冀县是郡治，牵涉到朝廷的面子。我们动手太快，韩遂和马腾都会警觉。不如先以东边三县为样板，让冀县的百姓自己走过来。”
古时月点头。“贾先生说得对。不急。东边三县做成了，西边自然会跟。”
成公英在旁边补充。“少郎，东边三县的驿道还要继续修。从獂道到平襄，从平襄到成纪，路面要加宽，桥要加固。现在能跑快马，但粮车走起来还是慢。雨季一到，路就烂了。”
古时月看着舆图上的驿道线。“修路的事，你安排。从各屯抽调劳力，以工代赈。干一天领一天粮，不白干。”
成公英应了。
古时月又在舆图上画了几条虚线，那是拟议中的新驿道。一条从獂道往南，连接武都郡的方向；一条从平襄往北，连接安定郡的方向。虚线画得很淡，不像实线那样用力，但意思很清楚——那是将来的路。
贾诩看着那些虚线，说了一句。“少郎，你把路都画到武都了。”
古时月放下炭笔。“画着。不一定走，但不能不知道。”
贾诩没有再说话。
傍晚，古时月上了哨楼。他站在高处，往东边看去。暮色中，獂道的方向有一点灯火，那是烽火台上的值守。平襄的方向也有一点，成纪的方向也有一点。三点灯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线，把东西两边串在一起。铁娃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石哥，你在看什么？”
古时月没有回头。“看路。”
铁娃顺着他的目光往东看，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他看不见獂道的灯火，也看不见平襄的城墙，但他知道那些地方现在归联防区管了。
“石哥，汉阳那边，以后还会往东扩吗？”
古时月转过身。“会。但不是现在。先把脚站稳了，再迈下一步。迈得太快，会摔。摔了，就爬不起来了。”
铁娃点头。
古时月下了哨楼，走进正屋，点上油灯。他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从陇西直达成纪的粗线，又看了看那些通往武都、安定的虚线。他把舆图卷起来，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回到案后坐下，提起笔，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初平三年，汉阳联防成。时月于舆图上画新界，自陇西十三村过獂道、平襄、成纪。言“汉阳乃凉州咽喉，拿下即守门户”。贾诩言“亦为出陇关之跳板”。驿道可快马调兵，实线已定，虚线待画。时月言“先站稳，再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