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没有离开正屋。许都的消息在舆图上只是一个点，但那个点的分量，他比古时月掂得更清楚。他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舆图上从许都往南划了一条线。
“少郎，曹操现在手里最大的牌不是兵，是天子。他伐袁术，自己不出兵，下一道诏令给孙策，让孙策夹击。孙策不从，就是抗旨；从了，就是承认曹操的调遣。不管孙策怎么选，曹操都不亏。孙策抗旨，曹操就有借口打他；孙策从了，曹操就多了一把刀。从此以后，天下诸侯，谁也绕不开曹操这道程序。你想打谁，要曹操点头。你想封官，要曹操盖章。你想跟谁结盟，要先问曹操答不答应。这就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古时月看着舆图上许都的位置，沉默了。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古家庄园只是一个几十口人的屯田户，不需要朝廷点头，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第二卷，地盘大了，人多了，开始跟皇甫嵩打交道，要他的默许。现在，曹操把天子握在手里了，以后做任何事，都要在名义上找到依据。不是怕曹操，是怕没有名头。
“贾先生，如果我不承认朝廷的法统呢？”
贾诩看着他，目光很冷静。“不承认，我们就是叛军。韩遂、马腾都是叛军出身，但他们现在都接受了朝廷的封号，一个镇西将军，一个征西将军。我们如果不接受，连他们都不如。韩遂可以骂我们是反贼，马腾可以打着朝廷的旗号来打我们。我们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练兵场上，铁娃正带着民兵训练，号令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贾先生，如果我们承认呢？”
贾诩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承认，就必须在曹操的棋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臣服，是利用。曹操需要有人替他稳住凉州，我们就替他稳住凉州。他给我们名头，我们给他粮草、给他马匹、给他情报。各取所需。他不直接管我们，我们也不给他添乱。”
古时月转过身。“这不就是皇甫嵩的默许吗？只是换了一个人。”
贾诩点头。“一样，也不一样。皇甫嵩是名将，手里没有兵，只能默许。曹操是诸侯，手里有兵，有地盘，有天子。他的默许，比皇甫嵩的值钱，也比皇甫嵩的危险。值钱，是因为他的名头更硬。危险，是因为他随时可以翻脸。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翻脸之前，让自己大到他不舍得翻脸。”
古时月没有再问。
成公英坐在客位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少郎，皇甫嵩的手书还能用吗？”
贾诩摇头。“不能用了。皇甫嵩已经病逝，他的手书虽然还有分量，但压不住曹操的天子诏。我们要重新找靠山。不是靠山，是挡箭牌。”
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贾先生，你觉得曹操会给我们什么？”
贾诩想了想。“不会给我们凉州的实权，但会给一个空头名号。比如‘陇西校尉’‘汉阳都尉’之类的。不痛不痒，但有了这个名号，我们在凉州的行动就有了朝廷的背书。韩遂和马腾打我们，就是打朝廷。他们不敢。”
古时月放下水碗。“那我们就等。等他来找我们。我们不主动去许都，不主动求官。求来的，不值钱。他给我们的，才值钱。”
贾诩点头。“少郎说得对。等。”
消息传到了骑兵队营地。张绣听了，没有说什么，继续擦银枪。阎行蹲在马厩里，给受伤的马换药，听了消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曹操，想起许都，想起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在韩遂帐下的时候，听说过曹操。兖州牧，能打仗，会用人。现在他把天子握在手里了，凉州迟早要面对他。
庞德在北线的战壕后面，正在指挥民兵加挖战壕。他听见消息，对身边的铁娃说了一句。“曹操把天子接到许都了，以后他说话就是朝廷说话。我们虽然离得远，但迟早要跟他打交道。”铁娃似懂非懂，继续挖战壕。
沐朝歌在诊室里，听姜蓼说了许都的消息。她正在整理药材，头也没抬。“许都也好，洛阳也好，病人还是要看病。药不会因为皇帝搬家就变多。”姜蓼点头。
夜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建安元年八月，贾诩析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之利。以伐袁术、令孙策夹击为例，言“从此无人能绕开曹操”。时月思皇甫嵩默许，知今后行事须名义有据。贾诩言“不认朝廷则为叛军，认则须在曹操棋局中寻位”。时月定“等”字诀。曹操之势，不可挡，然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