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行叛逃的消息传到金城时,韩遂正在帐中饮酒。酒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听着斥候的禀报。斥候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将军,阎行率旧部四十七人,夜出南门,沿山路走了。营中只留了一把陌刀。”韩遂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但帐中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把陌刀是他赏阎行的,跟了阎行好几年。留下刀,就是恩断义绝。不欠你的,也不让你欠我的。
韩遂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气。他看着南边的天际,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阎行已经走远了,带着他的旧部,带着他盗走的布防图和换防表,去投古家庄园了。他的手攥着帐帘,指节发白。
“传令下去,召集诸将,明日一早军议。”
斥候应了,退了出去。韩遂在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案后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放下碗,看着桌上那张被阎行盗走的布防图的副本——他让人又画了一份,画得没有原图精细,但够用了。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金城到陇西,从陇西到汉阳。古家庄园在陇西东部,不大,但位置卡得刁。不打掉,以后谁都敢反他。
第二天一早,中军大帐里坐满了人。部将们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地面,有人偷偷打量着韩遂的脸色。韩遂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布防图的副本。他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阎行叛了。”韩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带了四十七个人,带走了布防图和换防表,投了古家庄园。”
帐中沉默了片刻。一个部将站出来,抱拳。“将军,末将愿率兵南下,踏平古家庄园,把阎行抓回来。”
韩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的心腹谋士成公英——不是古家庄园那个成公英,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站在旁边,皱了一下眉,欲言又止。韩遂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成公,你有话说?”
成公英走到舆图前,指着金城和陇西的位置。“将军,阎行叛逃固然可恨,但此时南下,时机不对。马腾在郿县虎视眈眈,若我们主力南下,马腾趁虚攻金城,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暂忍一时,先稳住金城诸将,加固北线防御,等马腾那边平息了,再图南下。”
韩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忍?阎行叛了,我忍。下次李堪叛了,我也忍?再下次谁叛了,我都忍?一个小小的庄园,若不加以惩戒,将来谁都可以反出金城。”他站起来,走到成公英面前。“不用再劝。传令下去,集结兵力。三千人,粮草备足,十日之内南下。我要让古家庄园从凉州地面上消失。”
成公英没有再劝。他领了命,退出大帐,去筹备粮草。走到帐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帐帘。韩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在部署进军路线,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成公英转过身,走了。他的亲信跟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成公,将军这次南下,能打赢吗?”成公英没有回答,走了一段,才说了一句。“主公因怒兴师,兵法所忌。”
亲信没有再问。
消息传到古家庄园,比韩遂的兵快。羌人斥候从金城方向日夜兼程,马累死了两匹,换了马继续跑。刘大亲自把情报送到正屋,古时月正在和贾诩看舆图。他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递给贾诩。
“韩遂集结了三千兵力,粮草备足,十日内南下。”
贾诩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三千人,不算多。韩遂在气头上,带的兵多了,粮草跟不上;带的兵少了,又怕打不下来。三千人,不多不少,正好够他赌一把。”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贾先生,你觉得他会走哪条路?”
贾诩也站起来,指着舆图上两条线。“沿湟水东行,渡黄河,进入陇西郡西部。这条路好走,但绕远。经榆中,沿渭水支流谷地南下,进入陇西郡北部。这条路近,但难走,河谷狭窄,容易设伏。”他顿了顿。“以韩遂的性格,他会选近路。他急着报仇,不会绕远。”
古时月看着那条近路,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下。“那就让他走近路。我们在路上等着他。”
贾诩点头。“少郎,兵法有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韩遂因怒兴师,轻敌冒进,是骄兵。我们以逸待劳,严阵以待,是哀兵。哀兵不一定胜,但骄兵必败。”
古时月没有接话。他看着舆图上那条河谷,想起了第一卷的时候,韩遂第一次派人来试探,派的是阎行。那时候阎行是韩遂的刀,现在阎行是他的人了。刀换了手,砍的方向也变了。
他转过身,对铁娃说。“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张绣、阎行的骑兵队前出侦察,庞德的步兵队加固北线防御。成英公,粮草药品提前调拨到前线。”
铁娃、成英公同时应了。
韩遂在金城集结兵力的消息,也传到了阎行耳朵里。他正在骑兵队营地里训练新补充的马匹,听了老卒的禀报,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他把马鞍从马背上卸下来,检查了肚带和镫革,然后重新绑紧。
“三千人。”阎行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韩遂这是要把我抓回去。”
老卒蹲在旁边。“将军,韩遂是冲你来的。”
阎行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着南边的天际。他想起金城的大帐,想起韩遂那张阴沉的脸,想起自己留下的那把陌刀。韩遂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古家庄园。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老卒,传令下去,第二骑兵队全员备战。天亮之前,马喂饱,兵器磨利。等少郎的命令。”
老卒应了。
张绣在练兵场上接到了古时月的命令,他把银枪从马鞍上取下来,用麻布擦了擦枪尖。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锈,没有缺口。他把枪插回鞍旁,对身边的骑兵说。“检查马蹄铁。松了的,去军器坊重钉。磨薄了的,换新的。”骑兵们散开了。
庞德在步兵营地里,把各中队长召集起来。他站在舆图前,指着北线的几个要点。“韩遂三千人,从北边来。我们要在北线布防,正面挡住,侧翼包抄。三三制编组,小组独立作战,互相掩护。班长死了,副班长顶上。副班长死了,老兵顶上。”中队长们齐声应了。
沐朝歌在诊室里,把药品清单又核对了一遍。金创药、烈酒、绷带、夹板、退热汤,每一样都按三倍用量储备。她对姜蓼说。“三千人打仗,伤兵至少几百。药不够,救不了人。”姜蓼点头,带着卫生员们连夜整理药箱。
夜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北边的天际。韩遂的军营在那个方向,灯火通明。三千人在集结,在磨刀,在等着南下。他转过身,下了哨楼。
灶房里飘出炊烟,王媪在煮粥。传习所的灯还亮着,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她在讲《保婴新方》里的保育杂说。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他走进正屋,点上油灯,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兴平二年冬,阎行叛韩投古。韩遂闻讯大怒,召心腹军议。谋士劝暂忍,韩遂不听,言“小小庄园若不惩戒,将来谁都可反出金城”。遂集结三千兵力,十日内南下。谋士私下言“因怒兴师,兵法所忌”。羌人斥候急报庄园,贾诩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时月令全军一级战备。韩遂南下,战事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