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孩子救回来之后，沐朝歌没有就此罢手。她在病历上记下了那天的用药和过程，又把传习所近一年来收治的小儿咳嗽病例全部翻了出来。姜蓼帮她整理，两人在诊室里忙了整整两天。二十多份病历，按病情轻重、咳嗽类型、用药反应分类。有的孩子只用过甘草水，有的用过蜂蜜调百部，有的用过紫苏水熏蒸。她把这些病历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对比。
“姜蓼，你看。”沐朝歌指着两份病历。“这个孩子，风寒咳嗽，用紫苏水熏蒸，三天好了。那个孩子，也是风寒咳嗽，只用甘草水，拖了七天才好。不是甘草无效，是紫苏散寒之力更强。”姜蓼凑过来看，点了点头。
沐朝歌又翻了几份。“荆芥、防风这两味药，我们在金创药里常用，治小儿咳嗽用得少。但荆芥清头风，防风顺卫气，都是散寒解表的药。凉州冬天冷，新生儿受寒，寒气从皮毛而入，闭阻肺气。要散寒，要宣肺，要化痰。”她用炭笔在竹简上写下了三味药的名字：紫苏、荆芥、防风。然后在每味药下面标注了用量。
紫苏稍重，荆芥量轻，防风居中。她不是凭空写的，是根据这些病历中用药的剂量和疗效反复比较得出的。紫苏性温，能散寒邪，宣肺化痰，是主药，用量最多。荆芥清头风，疏通经络，用量要轻，重了会发汗太过。防风顺卫气，固表而不留邪，用量适中。
她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三味药，放在戥子上称。紫苏三钱，荆芥一钱半，防风二钱。她把这些药包在一起，在麻纸上写下“紫苏荆防汤”四个字。
“姜蓼，以后遇到风寒咳嗽的新生儿，用这个方子。冷水浸泡半盏茶，文火煎至半碗，分两次温服。高热加柴胡一钱。”
姜蓼接过药包，看了看上面的字。“先生，这个方子，试过吗？”
沐朝歌坐下来。“试了。不是今天试的，是过去一年，在二十多个孩子身上试的。有的用紫苏加荆芥，有的用紫苏加防风，有的三味同用。我把效果好的挑出来，定了这个比例。”
姜蓼看着那三味药，想起了第一卷的时候，她刚来传习所，沐朝歌教她认药。紫苏的叶子是紫色的，揉碎了有香味；荆芥的茎是方形的，叶子像艾草；防风的根是圆柱形的，断面有菊花心。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
沐朝歌把方子誊写了几份，一份贴在诊室的墙上，一份给姜蓼，一份收进《凉州百草》的增补卷里。她对姜蓼说。“这个方子，不是只给传习所的人用。各联防点的卫生员都要知道。冬天小儿咳嗽多，蜜不够的时候，用这个。”
姜蓼应了。
消息传到了各联防点。铁柱在獂道驿站收到了沐朝歌派人送来的方子，不识字，让人念给他听。念完了，他把方子贴在驿站的墙上。“紫苏三钱，荆芥一钱半，防风二钱。冷水泡，文火煎，半碗分两次服。”他对驿卒说。“记住了，以后村里孩子咳嗽，告诉他们的娘，去药房抓这个药。”驿卒点头。
平襄的老张也收到了方子。他识字，看了一遍，抄了一份，送到平襄的各村里。成纪的小李也收到了，他让人念给李县长听。李县长咳嗽着，听完后说了一句。“沐娘子这个方子，简单，药材便宜，老百姓用得起。”
紫苏荆防汤的名声渐渐传开了。不只是在联防区内，连周边的村寨也有人来讨方子。成公英让人抄了几十份，放在集市上，供人取用。一个老农拿着方子，蹲在公平秤旁边，问成公英。“成先生，这方子，真能治孩子的咳嗽？”成公英说。“沐娘子开的方子，能。”
老农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走了。
姜蓼在一次卫生员例会上，专门讲了紫苏荆防汤的用法。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紫苏、荆芥、防风的标本，一味一味地讲。
“紫苏，性温，能散寒邪，宣肺化痰。凉州冬天冷，孩子受寒，寒气闭在肺里，咳嗽，喘，痰多。紫苏能把寒气散出去。荆芥，清头风，疏通经络。孩子咳嗽，头也疼，鼻涕也流，荆芥能通。防风，顺卫气，固表。孩子咳久了，气虚，防风能固住卫气，不让寒气再进来。三味合用，对凉州新生儿的寒咳喘嗽最为对症。”
卫生员们在下面记笔记，有人问。“姜先生，高热加什么？”姜蓼说。“加柴胡一钱。柴胡退热，不伤正气。”
又有人问。“没有紫苏怎么办？”姜蓼想了想。“没有紫苏，用生姜代替。但生姜性更温，量要减半。没有荆芥，用薄荷。没有防风，用黄芪。但替换的药效果差一些，最好还是用原方。”
卫生员们把替换方案也记了下来。
沐朝歌在诊室里，把紫苏荆防汤的方子写进了《凉州百草》的增补卷。她写道：“凉州冬日严寒，小儿易感风寒，咳嗽喘促，痰鸣气急。紫苏、荆芥、防风三味，散寒宣肺，化痰平喘。蜜不足时，以此方代之。”她放下笔，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高热加柴胡一钱。无紫苏可代以生姜，量减半。”
她合上竹简，放回柜子里。
夜里，沐朝歌在灯下整理病历。她翻到第一个孩子的病历，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后以此方治小儿风寒咳嗽二十余例，皆效。”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二十多个孩子，有的她记得名字，有的不记得。但他们都活了下来。
姜蓼端着一碗药汤进来，放在桌上。“先生，你该歇了。”
沐朝歌端起药汤喝了一口。“快了。你去睡吧。”
姜蓼没有走，在对面坐下。“先生，紫苏荆防汤这个方子，以后会不会被很多人用？”
沐朝歌放下碗。“会。但不是因为方子好，是因为药材便宜，老百姓用得起。贵药，老百姓用不起。用不起，就等于没有。我们做医生，不是给有钱人做，是给所有人做。用不起贵药的，也要有药可用。”
姜蓼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诊室的灯还亮着。沐朝歌还在写，她在写紫苏荆防汤的煎法注意事项——“冷水浸泡半盏茶，不可用热水。热水泡，药性出不来。文火慢煎，不可用急火。急火煎，药汤浑，效差。”她写得很细，每一个步骤都写清楚。不识字的人看不懂字，但有人念给他们听。念多了，就记住了。
她放下笔，吹熄了灯，走出了诊室。
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成公英说了紫苏荆防汤的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兴平二年冬，沐朝歌制紫苏荆防汤。紫苏、荆芥、防风三味，散寒宣肺，化痰平喘，治小儿风寒咳嗽。凉州无蜜，以此代之。二十余例皆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