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破后的第三天，曹操的帅帐还驻扎在城外。
不是不想进城，是城里的味道太大了。三个月的围城，城中死者无数，有些已经腐烂发臭，虽然派了人去收殓，但那股味道一时半会儿散不掉。曹操对气味敏感，所以在城外多待了几天。
帅帐设在一处高坡上，四面通风，能看见远处的下邳城墙。城墙上还挂着曹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腰牌，盘查得很严。
曹操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堆满了从下邳缴获的文书和物资清单。他正在看一份吕布军中粮草消耗的记录，看得眉头紧锁——最后一个月，吕布的士兵每人每天只分到了不到半升粮，连马都杀了吃了。这样的状况还能撑三个月，吕布的治军之能，确实不容小觑。
帐帘掀开，郭嘉走了进来。
郭嘉的脸色不太好。他本来就体弱，连日行军加上天寒，又犯病了，咳嗽不止。但他还是撑着来见曹操，因为有一件事必须当面说。
“主公，长安来的急信。”郭嘉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放在案上，“钟繇派人送来的，说是有要事禀报。”
曹操放下手里的清单，拿起信，拆开。钟繇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跟他人一样。信写得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几句话——
凉州豪帅古安黎（即古时月）已率部抵达长安近郊，愿为朝廷分忧。闻下邳战事已毕，吕布等被擒，古安黎提议：若朝廷不便处置吕布，凉州愿代为收容。凉州愿以此增缴岁贡，并提供凉州及西域军情，作为交换。
曹操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郭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曹操在思考，这时候不能打断。
过了一会儿，曹操睁开眼，看着郭嘉。
“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吕布叛丁原、杀董卓，后来又背叛主公，投靠袁绍，再背叛袁绍，投靠刘备，再背叛刘备，占据徐州。此人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能驯服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曹操没有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钟繇在信中说，这个古安黎，愿意以增缴岁贡和提供凉州军情为条件，换吕布一条生路。”曹操说，“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郭嘉想了想，说：“那要看主公怎么算了。如果主公觉得吕布这个人留着有用，那这笔买卖就划算。如果主公觉得吕布这个人留着是祸害，那就不划算。”
“那你觉得，吕布留着有用吗？”
郭嘉沉默了片刻。
“有用，但不好用。”他说，“吕布的骁勇，天下无双。如果他能真心归附，确实可以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精锐之师。但问题是，他不可能真心归附。他这辈子，只认一个道理——谁的拳头大，他就听谁的。今天主公的拳头大，他听主公的。明天别人的拳头大，他就听别人的。”
“那如果把他放到凉州呢？”曹操问。
郭嘉愣了一下。
“放到凉州？”
“对。”曹操说，“古安黎不是在长安近郊吗？他不是愿意接收吕布吗？那就把吕布给他。吕布去了凉州，离许都千里之遥，就算他想反，也反不到我这里来。而且——”
曹操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吕布到了凉州，就等于在我的西线插了一根钉子。古安黎要养吕布，就要花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钱。他花了这些粮食和钱，就没有余力东顾了。而吕布在他的地盘上，也不会安生——吕布这个人，不可能久居人下。总有一天，他会跟古安黎翻脸。到时候，凉州内乱，我正好坐收渔利。”
郭嘉沉默了很久。
“主公的意思是，把吕布当一颗棋子，放在凉州，让凉州自己去消化？”
“对。”曹操说，“消化得了，凉州的实力就上去了，但也要背上一个麻烦。消化不了，凉州就内乱，我正好趁机西进。无论哪种结果，我都不亏。”
郭嘉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主公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古安黎不是一般人。”
曹操看着他：“怎么说？”
“张既从凉州回来之后，跟我谈过一次。”郭嘉说，“他说那个古安黎，不像个豪帅，更像一个种地的。不爱说话，爱做事。不爱张扬，爱记账。他手下那些人，也都像是种地的——打仗的时候拿刀，不打仗的时候拿锄头。”
郭嘉说到这里，咳了两声，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张既说，那个人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不着急。别人都在抢地盘，他在种地。别人都在争权夺利，他在编户。别人都在勾心斗角，他开了个学堂，教人认字看病。”
曹操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这种人不简单。”郭嘉说，“不着急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心里有自己的节奏，不会被别人带着走。主公把吕布放到凉州，也许不会引起内乱，反而会被他消化掉。”
“消化掉？”曹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吕布是一把刀，他怎么消化？”
郭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张既说，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刀变成锄头。”
帐中沉默了很久。
曹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下邳城的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黑沉沉的轮廓，城头上偶尔能看见巡逻士兵的火把在移动。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郭嘉。
“奉孝，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吕布这辈子，见过什么样的人？”
郭嘉没有回答。
“他见过丁原，丁原把他当义子，他杀了丁原。他见过董卓，董卓把他当爪牙，他杀了董卓。他见过我，我把他当棋子，他背叛了我。他见过袁绍，袁绍把他当枪使，他离开了袁绍。他见过刘备，刘备把他当盟友，他抢了刘备的徐州。”
曹操一口气说了这些，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
“那是吕布没见过陇西那个地方。”
郭嘉愣住了。
“主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也许古安黎真的能驯服吕布。”曹操说，“不是靠恩，不是靠威，是靠别的东西。”
“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曹操摇了摇头，“但张既说得对，不着急的人，最难对付。吕布如果到了凉州，也许不会闹事，也许真的会种地。我不知道。但我想看看。”
他回到案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郭嘉站在旁边，看着曹操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字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吕布可交古安黎带回凉州收编。条件是：吕布永世不得入许都，其旧部由凉州自行安置。岁贡增三成，凉州军情每季一报，不得延误。
写完之后，曹操把信折好，交给郭嘉。
“送到钟繇那里，让他转交古安黎。”
郭嘉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主公，陈宫和高顺呢？”
曹操想了想：“陈宫，杀。这个人，留不住。高顺——也杀了吧。他跟了吕布十几年，不可能降的。”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曹操叫住。
“奉孝。”
郭嘉转过身。
“你说，古安黎会拿什么去喂吕布？”
郭嘉愣了一下：“什么？”
“吕布是一头饿虎。”曹操说，“饿虎是要吃肉的。古安黎的凉州，拿什么喂他？”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不是肉。”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郭嘉摇了摇头，“但张既说，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肉改成饭。”
曹操笑了，笑容很浅，像是在嘴角上挂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把肉改成饭。”他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示意郭嘉退下。
帐中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吕布军中粮草消耗的记录，继续看。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又飘到了别处——飘到了窗外，飘到了远处的下邳城墙，飘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凉州。
陇西，古家庄园，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两万人的生计，嘴里说着要替朝廷分忧。
曹操在心里把这个人琢磨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人，不简单。
但到底有多不简单，还要再看看。
他把那份粮草记录放下，拿起另一份公文，开始批阅。
帐外，天已经全黑了。下邳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在黑暗中眨着眼睛。
风还在吹，吹得帐篷的布面哗哗作响。曹操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吹灭了灯，躺在榻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名字——
古安黎。
陇西古安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