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的队伍在长安近郊扎营的第二天,贾诩派来的快马使者到了。
使者是贾诩身边最得力的信差,名叫赵七,三十来岁,黑瘦精干,骑术极佳。他从陇西出发,昼夜兼程,两天一夜跑完了正常需要三天的路程,到驿馆时人已经累得站不稳了,马更是口吐白沫。
铁娃把赵七扶进驿馆,给他灌了一碗水。赵七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双手递给古时月。
“郎主,贾先生的急信。”赵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下邳那边……有变。”
古时月接过信,拆开,就着驿馆的油灯看了一遍。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去的,用力到纸背都凸起来了。
他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铁娃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跟着古时月这么多年,知道郎主看信时不喜欢被打扰。但赵七的样子实在太惨了,他忍不住又给赵七倒了一碗水。
“郎主,”赵七喝完水,抹了抹嘴,“贾先生让我当面转述一段话,信里写不下。”
古时月抬起头:“说。”
“贾先生说,下邳城破就在这几日。吕布军中粮尽,部将已经生了异心。侯成、宋宪、魏续这几个人,迟早会绑了陈宫开城降曹。吕布一旦被擒,曹操必杀他——因为吕布这个人,反复无常,曹操不敢留。”
赵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贾诩的原话。然后他一字一顿地接着说:“但贾先生说,吕布纵有万般不是,他也是一把能刺穿任何阵线的利刃。曹操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河北的袁绍,不是吕布。留下吕布,对曹操西线是一大助力。杀了吕布,等于帮袁绍拔了一颗钉子。”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贾文和什么意思?”他问,“他是要我去说服曹操不杀吕布?”
赵七摇了摇头:“不是说服——是跟曹操谈一笔交易。”
古时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交易?”
“贾先生说,郎主现在就在长安近郊,离下邳虽远,但离钟繇近。钟繇是曹操的心腹,他的话曹操会听。郎主可以通过钟繇的渠道向曹操递话,就说——”
赵七又停了一下,这次不是回忆,是在斟酌措辞。
“就说,凉州愿意接收吕布。如果曹操不想杀他,又不敢留他,那就把他交给凉州。吕布到了凉州,永远不许入许都,永远不许跟朝廷作对。他只是一把刀,刀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驿馆里安静了很久。
铁娃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不太懂这些谋略上的事,但“跟曹操谈交易”这几个字的分量,他还是听得出来的。跟曹操谈交易,那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
驿馆的窗户朝东,能看见远处长安城的轮廓。晨光中,长安城的城墙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城墙后面,是钟繇的官署,是曹操的朝廷,是整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贾诩的提议很大胆。大胆到有点疯狂——让一个只有两万人口的凉州豪帅,去跟一个已经统一了北方的霸主谈交易,交易的标的还是天下第一猛将的生死。
但仔细一想,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曹操为什么要杀吕布?因为吕布反复无常,不敢留。但如果吕布去了凉州呢?凉州在关中以西,离许都千里之遥。吕布去了凉州,等于被流放了,对曹操没有威胁。而且曹操还可以借此向凉州示好,为将来对付袁绍争取一个稳定的西线。
这笔交易,对曹操来说,不亏。
对凉州来说呢?接收吕布,等于得到了一员猛将。吕布虽然人品有问题,但他的军事才能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他能真心归附,凉州的军力将提升一个档次。
风险当然也有。吕布这个人,三姓家奴,反复无常。他能在凉州安心待着吗?会不会有一天反噬?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赵七。
“贾文和有没有说,吕布到了凉州,怎么安置?”
赵七说:“贾先生说,让吕布在凉州种地。”
古时月愣了一下:“种地?”
“对。贾先生说,吕布这种人,闲不住,但不能让他闲。给他一块地,让他带着手下的兵种田。种上半年,他就知道刀除了杀人还能干什么了。”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贾诩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摸不透。他能把最残酷的算计说得像买菜一样平淡,也能把最天真的理想说得像账本一样实在。让吕布种地——这话说出来,怕是没有人会信。但古时月信。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从陇西黄土塬上一个站桩的少年,到如今手里握着两万人生计的安黎公。他没有靠杀人杀出一条路,是靠种地、看病、教书,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吕布能不能也走这条路?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可以试试。
“赵七。”古时月说。
“属下在。”
“你回去告诉贾文和,就说我知道了。我会通过钟繇的渠道跟曹操递话。但有一个条件——这件事不能急。曹操现在正在气头上,吕布刚被擒,这时候去说情,等于往枪口上撞。等几天,等曹操的气消了,再提。”
赵七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准备回去复命。铁娃拦住了他。
“你这样子还能骑马?歇一天再走。”铁娃说。
赵七看了古时月一眼。古时月点了点头:“歇一天,明天再走。不差这一天。”
赵七没有坚持,被铁娃扶去休息了。
驿馆里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他坐回案前,把贾诩的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
信的末尾,贾诩写了一句话:“吕布此人,可用不可信。用其力,防其心。能驾驭则留,不能驾驭则弃。此乃刀兵之道,非仁义之道。郎主慎之。”
古时月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可用不可信。用其力,防其心。
贾诩说得对。吕布是一把刀,刀本身没有对错,对错在于握刀的人。如果能驾驭,这把刀就是凉州的利器;如果不能驾驭,这把刀就是凉州的祸根。
他能不能驾驭吕布?他不知道。但贾诩说可以试试,成英公没有反对,那就试试。
大不了,试错了,再送走。
古时月站起来,走出驿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驿馆的旗幡猎猎作响。远处长安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座城,心里在想一件事——钟繇会不会帮他递这个话?
钟繇这个人,谨慎,圆滑,从不轻易表态。让他帮忙递话给曹操,等于让他在这件事上站队。他愿意吗?
古时月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他转身回了驿馆,铺开一张纸,提笔给钟繇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简短,只说了一件事:凉州愿意替朝廷分忧,如果朝廷有不便处置的俘虏,凉州可以代为收容。
他没有提吕布的名字,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条件,只是把这个意思委婉地表达了出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驿馆的书吏,让他送到钟繇府上。
书吏接过信,转身走了。
古时月站在驿馆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
风还在吹,长安城的城墙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轮廓。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结果。也许钟繇会帮忙,也许不会。也许曹操会答应,也许不会。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出去了。走出了凉州,走出了陇西,走到了长安城下。
走出去,就不能再缩回去。
驿馆的院子里,铁娃正在喂马。马槽里的草料是新换的,散发着干草的清香。铁娃一边喂一边跟马说话,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古时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油灯还亮着,案上摊着贾诩的信。他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可用不可信。用其力,防其心。”
他把信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想着两天后见到钟繇时该说什么。想着曹操收到他的信后会怎么想。想着吕布如果真的来了凉州,该怎么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