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散后,铁娃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其他人陆续离开——张绣大步流星地走向练兵场,阎行一边走一边转着匕首,庞德抱着竹简回了斥候队的值房。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古时月。
古时月在收拾案上的舆图,把五色炭笔一根一根地插回笔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不像是着急的人。铁娃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有些飘——他在想事情,想一件他已经想了好几天的事情。
“少郎。”他终于开口。
古时月抬起头,看着他。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古时月放下手中的炭笔,靠在凭几上,做出倾听的姿态。他没有催,因为他知道铁娃不是那种轻易开口的人。铁娃跟了他六年,从第一卷第81章流民潮和首战时第一次拿起矛算起,到今天,已经是庄园民兵体系的顶梁柱。但铁娃从来不主动提要求,从来不争功,从来不抱怨。他只会做事,不会说话。
“少郎,我想留在民兵。”
古时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娃似乎怕自己没说清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想当正规军。正规军能打仗,能立功,能升官。但我想了想,正规军不缺我一个。张绣有重骑,阎行有轻骑,步兵有队长带着。民兵不一样。民兵都是从各屯各村抽来的,平时种地,战时打仗。他们没有正规军那么能打,但他们知道每一块地、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口。我熟悉他们,他们也熟悉我。换一个人来带,不一定带得了。”
古时月问:“你不想转正规军编制?”
铁娃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走了,民兵谁来带?铁娃不是怕累,是怕带不好。庄园需要有人守着,守着的不是墙,是地。地里的庄稼、路上的行人、村里的老人孩子——这些都需要人守着。正规军要出去打仗,民兵留在家里守着。分工不一样,但都一样重要。”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铁娃的脸——那张脸被风吹糙了,颧骨突出,眉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巡逻时被树枝划的。铁娃今年二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六年了,从跟在石叔身后练矛的佃户青年,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民兵统领。这六年里,铁娃没有一天闲着。他守过夜、巡过边、打过仗、救过灾。他见过韩遂的大军压境,也见过关中流民的饥寒交迫。他从来不说苦,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我不干了”。
“铁娃,”古时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是庄园最老的兵。”
铁娃愣了一下。“最老的兵?张绣、阎行、庞德他们——”
“他们是后来才来的。你从第一天就在。”古时月说,“光和六年,你跟着石叔练矛的时候,庄园只有几十口人。现在庄园有两万多人,你还是在这里。不是最老的兵,是什么?”
铁娃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疤、有冻疮留下的痕迹。就是这双手,六年来无数次拿起长矛、敲响巡夜的梆子、扶起跌倒的老人、背起受伤的民兵。
“少郎,”铁娃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怕我做不好。”
“你怕做不好?”古时月看着他。
“嗯。民兵越扩越多,从几十人到几百人,现在快两千人了。我怕我带不过来,怕出纰漏,怕对不起少郎的信任。”
古时月站起身来,走到铁娃面前,站定。他比铁娃高半个头,但他没有俯视铁娃,而是平视着他——因为他知道铁娃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鼓励,他需要的是被看见。
“铁娃,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做这么久吗?”
铁娃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能打。比你能打的人很多,张绣、阎行、庞德都比你强。也不是因为你聪明。比你聪明的人也很多,成英公、吴硕都比你强。你能做这么久,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不干了’。你站在那里,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不管是打仗还是和平,你都在那里。你不是最亮的星,但你是最稳的那根桩。桩在,墙就不会倒。”
铁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古时月没有安慰他。他知道铁娃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这句话被说出来——被一个人说出来,被一个他信任的人说出来。
“少郎,”铁娃擦了擦眼泪,“那我就不转了。留在民兵。”
古时月点了点头。“不转就不转。民兵也是兵,守家也是战。”
铁娃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肩膀也松了一些。走到院子里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谁用棉花在蓝布上贴了几块补丁。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民兵的值房走去。那里还有一堆巡逻记录等着他看,还有几个新来的民兵等着他训话。
古时月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铁娃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处。他想起六年前,铁娃还是一个跟在石叔身后练矛的少年,站桩站到腿发抖,石叔说“站住了,以后就能站一辈子”。铁娃站住了,站了六年,还在站。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他拿起炭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建安三年四月,铁娃拒转正规军,留民兵。庄园之基,不在墙,在人心。”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竹简塞进抽屉里。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练兵场上,民兵正在训练。铁娃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面红旗,挥一下,队伍前进;挥两下,队伍停下。他的动作不花哨,但很稳,每一下都挥得实实在在。
古时月看着那个身影,想起了一句话——“守业比创业更难。”创业只需要冲劲,守业需要耐心、韧性和一颗不被风吹倒的心。铁娃没有冲劲,但他有耐心、有韧性、有一颗被风吹了六年还没有倒的心。
他把窗帘放下,走出了正堂。院子里,阳光铺满了青石板,几只麻雀在槐树上跳来跳去。他沿着青石板路朝传习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身后,正堂的门虚掩着。案上的舆图还没有收完,五色炭笔散落在笔筒外面。但古时月已经不想收拾了,他今天想早点去传习所,看看沐朝歌,看看那些排队候诊的病人,看看姜蓼在诊室里忙碌的身影。
这些,才是庄园存在的意义。不是舆图上的五色势力,不是边界上的四条防线,不是军器坊的矛头和箭镞。是人。是铁娃这样的兵,是成英公这样的吏,是沐朝歌这样的医,是蒙学里那些背口诀的孩子,是田里那些种地的百姓。
古时月推开传习所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