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的密谈,是在正堂后面的小室里进行的。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古时月搬进来之后让人收拾了出来,摆了一张木案、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屋子不大,两个人坐在里面,膝盖几乎能碰到一起。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通向正堂,关上门之后,外面的声音一丝也透不进来。
贾诩坐在古时月对面,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火苗不大,但足以照亮彼此的脸。灯油是菜籽油的,燃烧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不呛,但闻久了会觉得嗓子发干。贾诩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润喉,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封荀彧的信,没有看,只是拿着,拇指在信封的折痕上一下一下地摩挲。他在等贾诩开口。贾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刻碑。
“荀文若这个人,我用四个字说——汉臣之心。”他停了一下,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他帮曹操打天下,不是为了曹操,是为了汉室。他以为曹操是汉室的忠臣,以为曹操会匡扶汉室、恢复秩序。他把自己所有的才华、所有的人脉、所有的心血,都押在了曹操身上。但他现在开始怀疑了。”
古时月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贾诩继续说:“他怀疑曹操不是汉室的忠臣,而是汉室的掘墓人。他帮曹操打得越狠,汉室就死得越快。他不能停下来——曹操需要他,前线需要他。但他需要一个后路。一个万一曹操真的篡汉,汉室还能活下去的后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古时月能听见,“凉州,就是他找到的后路。”
古时月把信封放在案上,压在镇纸下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贾诩。贾诩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他在信里说‘天下有德者居之’。这话说得很重。有德者——不是有兵者,不是有权者,是有德者。他在试探郎主,试探你有没有称王称霸的心。如果你有,他就是引狼入室。如果你没有,他就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一个不想当皇帝,却能把地方治理好的人。一个不需要汉室,却能让汉室的旗帜活下去的人。”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在油灯的光中像一条黑色的蛇。他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
“贾先生,你说荀彧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贾诩愣了一下。“难受?”
“他帮曹操打天下,是因为相信曹操能恢复汉室。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帮错了人。但他不能反悔,因为反悔就是背叛曹操,背叛他自己选的路。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往后看,看看身后还有没有一条路,能让汉室活下去。”
贾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灯芯顶端结了一颗小小的黑痂。他伸手用指甲掐掉了那颗黑痂,火苗亮了一些,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郎主说的对。他很难受。但难受也没用。路是他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贾诩顿了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路的尽头,给别人留一盏灯。”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彻底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铁腥味,是井水里带的。
“贾先生,你说荀彧为什么要找凉州?天下那么大,比他强的地方多了去了。刘表在荆州,刘璋在益州,孙策在江东,哪一个都比凉州兵多地广。他为什么不找他们?”
贾诩想了想,说:“因为那些人,都想当皇帝。刘表虽然守成,但他的儿子争位,迟早内乱。刘璋暗弱,连张鲁都打不过,更别说匡扶汉室。孙策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他的目标是天下,不是汉室。荀彧要的不是一个能打天下的盟友,是一个能让汉室体面活下去的地方。一个不称王、不称霸、不造反、不篡位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古时月脸上,停了一下。
“一个像凉州这样的地方。”
古时月把水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贾诩。
“贾先生,你说荀彧会不会有一天跟曹操翻脸?”
贾诩沉默了片刻。“会。但不是现在。现在曹操还需要他,他也还需要曹操。等哪一天曹操不再需要他了,或者他不再需要曹操了,那一天就会来。”
“那时候他会来凉州吗?”
贾诩摇了摇头。“不会。荀彧这个人,不会逃。他只会站在原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他不会来凉州,但他会让凉州知道他来过。”
古时月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那扇小门前,推开门,走进正堂。正堂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白。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传习所的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练兵场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只剩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小室。
贾诩还坐在那里,水碗已经空了,他没有再倒。油灯的火苗小了一些,灯油快烧完了。
“贾先生,回信的事,不急。让他等一等。”
贾诩点了点头。“等多久?”
“等他想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现在他还没想清楚。他只是觉得凉州可能是他要找的地方,但他不确定。等他确定了,他会再派人来。”
贾诩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郎主,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说。”
“荀彧帮曹操打天下,是因为他相信曹操是汉室的希望。他错了。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现在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不管将来谁赢谁输,至少我们知道——我们没有站错队。”
贾诩推开门,走了出去。
古时月坐在小室里,没有动。油灯又暗了一些,火苗在灯芯上挣扎,像是快要熄灭了,但还在坚持。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了起来,把屋子照得通亮。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信。信封被月光照得发白,上面“古安黎亲启”几个字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腹下能感觉到墨迹的凹凸,是荀彧的亲笔。
古时月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小室。他穿过正堂,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夏夜的凉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贾诩说的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路的尽头,给别人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