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陇西的麦子才刚抽穗,天气就热了起来,日头晒得黄土塬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蒸。传习所院子里的紫苏被晒得耷拉着叶子,姜蓼带着学徒们搭了凉棚,才算保住那一畦药材。
使者是在午后到达的。一个人,一匹马,没有随从,没有旗帜,甚至连官袍都没穿,只一件半旧的青色襜褕,腰间系着革带,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过路商旅。他从驿道上来,在庄园门口下了马,从怀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守门的民兵。
“在下奉荀令君之命,求见安黎公。”
民兵接过信,看了看,转身跑进去了。
古时月在正堂见的他。使者走进正堂时,古时月正在看一份春耕的汇总报告,听见脚步声,搁下笔,抬起头来。他看见使者的装束——便装,单人,无随从——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使者没有坐。他站在案前,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安黎公,荀令君亲笔,请过目。”
古时月接过信。信封是用上好的白麻纸做的,封口处滴了火漆,漆上压了一枚印章——不是官印,是一方私印,篆刻着“荀”字。他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荀彧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让古时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下有德者居之,凉州之治非寻常地方官吏所能及。若安黎有意与朝廷更深合作,可遣使入许都面议。”
古时月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使者。
使者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复。沉默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古时月能听见。
“安黎公,此事曹公并不知情。”
古时月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使者。他的目光不急不慢,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的东西,又像是在等对方自己说更多。
使者没有再说。他站在那里,等着。
古时月伸手拿起那封信,递给坐在一旁的贾诩。贾诩今天正好在正堂议事,还没有走。他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使者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看着贾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贾诩终于开口了。“荀令君这封信,写了多久?”
使者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贾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荀令君写这封信,用了多长时间?是一气呵成,还是反复斟酌?”
使者沉默了片刻。“令君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揉掉了,这是第三遍。”
贾诩点了点头,把信还给古时月。古时月接过信,放在案上,用手指压住。他看着使者,说了一句:“使者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容我思量几日,再作答复。”
铁娃从门口走进来,领着使者去了安置点。使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堂里只剩下古时月和贾诩两人。
贾诩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慢慢咽了下去。放下碗,他看着古时月,古时月也看着他。
“贾先生,你怎么看?”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古时月脸上。
“荀彧在玩火。”贾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天下有德者居之’——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这是试探,试探郎主有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如果有,他就是给曹操找一个未来的敌人;如果没有,他就是给汉室找一条退路。”
古时月没有说话。
“‘更深合作’,是什么合作?他没说。‘遣使入许都面议’,议什么?他也没说。”贾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只说了一件事——曹公不知情。”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他说曹公不知情,你觉得是真话吗?”
贾诩想了想。“是真话。荀彧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如果曹操知道,他大可以打着朝廷的旗号来,不必偷偷摸摸。”
“那荀彧为什么要在曹操不知情的情况下联系我们?”
贾诩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回答的坦然。贾诩沉默了片刻,说了四个字——“他在留后路。”
古时月把水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在夏风中轻轻摇晃,光斑在地上跳来跳去。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贾诩。
“官渡之战还没打完,胜负未分。荀彧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不是给自己。”贾诩摇了摇头,“是给汉室。荀彧这个人,忠于曹操,但更忠于汉室。他知道曹操赢了之后,汉室就真的没了。他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能让汉室体面地活下去。”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案上那封信,信纸被折成四折,压在镇纸下面。火漆的碎屑还散落在案面上,红褐色的,像干了的血迹。他伸手把碎屑拂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什么。
“贾先生,你说,如果我们派人去许都,会怎样?”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派人去许都,不管谈什么,曹操都会知道。许都是他的地盘,没有秘密。荀彧说‘曹公不知情’,但他保不住消息不走漏。一旦曹操知道凉州跟荀彧有私下往来,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们在结党营私。”
“不止。他会觉得凉州在跟他的首席谋士勾结,准备在他背后捅刀子。”贾诩的声音低了一些,“官渡之战还没打完,曹操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在他背后做小动作。”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夏日的阳光照在传习所的屋顶上,晒药的簸箕排成排,紫苏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几个学徒蹲在簸箕旁边翻拣药材,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话,偶尔笑几声,声音被风吹散。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那就不派人去。”
“荀彧那边怎么回复?”
古时月想了想,说:“回信,但不答应。说凉州地小人少,不敢与朝廷谈合作,只求自保。多谢荀令君美意,凉州会恪守本分,按时纳贡,不越界,不扩军。”
贾诩听着,点了点头。“这是以退为进。”
“不是以退为进。”古时月摇了摇头,“是真退。我们不跟任何人结盟。不管是曹操还是荀彧,不管是朝廷还是汉室。我们只做自己的事。”
贾诩看着古时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把所有路都看清了的坦然。他不知道古时月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这种坦然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那些账册里、从那些药方里、从那些孩子的读书声里长出来的。
“郎主,荀彧这封信,我们不能不回。”
“当然要回。”古时月说,“你拟个稿子,措辞客气些,但意思要清楚——凉州不参与天下纷争,只想自保。”
贾诩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郎主,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说。”
“荀彧这个人,不会因为一封回信就放弃。他是那种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会一直做下去的人。这次没成,他还会再来。”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贾诩的背影。“我知道。”
贾诩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他拿起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荀彧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是在纸面上刻下了什么。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他看着远处的传习所,看着那些在晾药架间走动的学徒,看着那面在风中轻轻飘动的“医”字旗。
古时月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来,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春耕报告。
窗外,传习所的钟声响了。那是下午课的钟声,学徒们从院子里跑回讲堂,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古时月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虫鸣。
远处,贾诩走在回军谋府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的手里捏着那封还没开始写的回信,脑子里在转着措辞。要客气,但不能卑微;要拒绝,但不能生硬;要让荀彧知道凉州的态度,但不能让他觉得凉州不识抬举。
他走了很久,走到军谋府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想起了荀彧信里的那句话——“天下有德者居之。”
贾诩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凉州古安黎顿首荀令君足下”。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