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是在吕布答应出征的当天下午召集的紧急会议。
正堂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凉州治政和军谋的核心。成英公坐在左边,面前摊着军仓和民仓的账册。贾诩坐在右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就那么端着。吴硕站在成英公身后,手里抱着一摞空白的名册,笔别在耳朵上,墨水瓶攥在手里。铁娃站在门口,等着传令。
古时月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小沛的位置上。
“三天后出发。目标小沛,路程一千三百里。往返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三十骑,轻装简行,昼伏夜出。沿途补给靠驿站和收容站,长安找钟繇过关。”
他转过身,看着成英公。
“成英公,军仓的粮草够不够?”
成英公翻开账册,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军仓现存粮一千二百石。三十人一个月,消耗粮十八石,草料三百束。不到军仓存粮的零头。够。”他合上账册,“但有一个问题——小沛在曹操的地盘边上。三十骑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被曹操的人截住,粮草再多也没用。”
“所以不能惊动曹操。”贾诩终于喝了那碗水,放下碗,“昼伏夜出,绕过关卡,能不走大路就不走大路。李慕在长安和洛阳的暗桩可以接应,但到了徐州地界就没人了。进了徐州,只能靠他们自己。”
古时月点了点头,转向吴硕。
“吴硕,出阵名册登记了没有?”
吴硕从耳朵上取下笔,翻开名册,念道:“吕将军、陈先生、高将军,加三十骑,共三十三人。名册已按统一格式登记入档,一式两份,一份留治政府,一份随军携带。每人的姓名、籍贯、所属、兵器、马匹,都记清楚了。”
他把名册递给古时月。古时月接过来翻了一眼,还给他。
“铁娃,你跟着去。”
铁娃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听令的,没想到自己也要去。
“郎主,我去了,庄园的外线巡查谁管?”
“张绣管。”古时月说,“你跟着吕布,路上有什么事能搭把手。”
铁娃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贾诩放下碗,看着古时月。“郎主,此行的目的,对外怎么说?”
古时月想了想,说:“清剿流寇。袁术的残部在江淮漂泊,小沛一带的流寇也有袁术的人。我们打着这个旗号,曹操那边不会说什么。至于吕布的旧部,能带回来就带回来,带不回来就剿。”
“如果曹操问起来呢?”
“就说凉州为朝廷分忧,替曹公分担东线的压力。曹操现在正跟袁绍对峙,顾不上东边,我们替他剿匪,他没有理由拦。”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事情交代完了,众人陆续离开。古时月叫住了沐朝歌——她刚才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是传习所随军医队的药品配置。
“沐先生,医疗队的准备怎么样?”
沐朝歌走到案前,把清单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药品名称和数量:金创药、止血带、烧酒、三七粉、行军散、黄连、黄芩、黄柏……每一项都标明了数量和用途。
“按第三篇章建立的后勤标准,随军医队药品分三梯次配置。”沐朝歌的手指在清单上移动,“第一梯次,随军携带,够用十天。第二梯次,存放在长安驿站,可随时调取。第三梯次,存放在庄园,应急备用。三梯次互相衔接,不会断供。”
古时月看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清单上的字迹是沐朝歌的,工整而细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他能想象她坐在诊室里,一笔一划地写这份清单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辛苦了。”古时月说。
沐朝歌把清单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不辛苦。你把吕布带出去,别让他死在路上就行。”
古时月笑了一下。“不会。”
沐朝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征前一晚,吕布去了传习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沐朝歌是古时月的妻子,也许是因为他想在走之前再看看这个地方,也许是因为他有一句话想说。
传习所的院子里,沐朝歌正在收拾药材。她把白天晒干的紫苏一把一把地扎好,挂在屋檐下。紫苏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一种清凉的香气。
吕布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沐朝歌看见了他,没有招呼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只是继续扎手里的紫苏。
吕布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沐先生。”
“嗯。”
“我欠古安黎一条命。”
沐朝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
“这次去小沛,我还一半。”
沐朝歌把最后一扎紫苏挂好,转过身来,看着吕布。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吕布。”沐朝歌说,“你知道古安黎为什么要把你从白门楼弄到凉州来吗?”
吕布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欠他。是因为他欠天下的,想从你这里开始还。”
吕布愣住了。
“他说,一个在临死前还想着别人的人,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走错了很多路的人。他想给你一条路走,不是让你还债,是让你活着。”
沐朝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从屋檐下摘了一片紫苏叶子,放在手心里。
“你说还一半。还完一半,你还走吗?”
吕布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沐朝歌手心里那片紫苏叶子,嫩绿的,叶脉清晰可见,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不知道。”吕布说。
沐朝歌把紫苏叶子放在院墙的台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等你知道了再说。”
她转身走回诊室,门关上了。
吕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在门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他转身走出传习所,走回东跨院。
院子里,陈宫正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那张舆图,在做最后的标注。高顺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
吕布在石桌边坐下,看着那张舆图。舆图上画满了圈和线,从凉州到徐州,每一处关卡、每一条驿道、每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公台,路找好了?”
“找好了。”陈宫指着舆图上的一条线,“从庄园出发,经陇西、汉阳,走陇关入司隶,绕过长安,从蓝田出武关,经南阳、汝南,到徐州。这条路绕,但安全。沿途有驿站和收容站可以补给,到了长安地界,李慕的人会接应。过了武关,就只能靠自己了。”
吕布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看了很久。那条线从凉州出发,穿过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直延伸到小沛。一千三百里,每一步都要走稳,走错一步,就可能回不来。
“高顺。”吕布说。
“属下在。”
“陷阵营的名册带来了?”
高顺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放在桌上。竹简已经旧了,编联的麻绳有些松动,有几片简的顺序都乱了。但上面的名字还在,一个不少。
吕布伸手摸了摸那卷竹简。竹片冰凉,带着高顺胸口的体温。
“到了小沛,找到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对。活着的,带回来。死了的,记下来。”
高顺点了点头,把竹简重新揣进怀里。
吕布站起来,走回屋里。床头放着那副马鞍,鞍桥内侧的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铜光。他把马鞍拿起来,抱在怀里,在床边坐下来。
他想起沐朝歌说的话——“他说,一个在临死前还想着别人的人,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走错了很多路的人。”
走错了很多路。
吕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马鞍。皮革的触感温润,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光滑而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走错的路能不能回头。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古安黎,是为了张勇、王成、李虎。是为了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人。是为了他自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吕布把马鞍放在床头,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
他盯着那道裂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屋子里,陈宫还在灯下看舆图。他把每一条路线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舆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问题——古安黎为什么要帮他们?
沐朝歌说,是因为古安黎欠天下的,想从吕布这里开始还。陈宫不信这种话。他见过太多人把“天下”挂在嘴边,心里装的却是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权力、自己的名声。但古安黎不一样。他不说“天下”,他说“人”。一个一个的人,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人,一个屯一个屯的人。他把人当人看,不是当数字。
陈宫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上还是那股皂角味,干净的,淡淡的。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睡着了。
高顺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卷竹简,拇指在竹片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竹简上,竹片泛着淡淡的青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想起那些名字。王铁柱,李石头,张狗儿。一个一个的,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从并州到徐州,从徐州到下邳,从下邳到……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们还在。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还在。
高顺把竹简放在枕边,躺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槐树上,洒在那口养着鱼的大缸上。鱼在水里游着,偶尔吐一个泡,水面上的月影就碎成一片,然后又慢慢聚拢。
远处,传习所的灯还亮着。沐朝歌在灯下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古安黎亲启”。
她没有让人送,而是把信封放在桌角,吹灭了灯。
月光照进诊室,照在桌角那个信封上。信封是白色的,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远处,庄园的钟声响了。清亮悠长,在夜风中回荡。
明天,吕布就要出发了。
去小沛,去找那些人,去把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还掉。
他不知道能不能还清。但他想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