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从安置点回来的第二天,又去找了古时月。这次他没有等到傍晚,而是一大早就去了。正堂的门还关着,铁娃站在门口,看见吕布来了,没有拦,只是说了一句:“郎主还没起,吕将军稍等。”吕布点了点头,靠在廊柱上,等着。
陇西的清晨很凉,露水挂在槐树叶子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雨。吕布看着那些露珠从叶尖滑落,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正堂的门开了。古时月穿着一件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还有刚睡醒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吕布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
吕布走进去,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古时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吕布,一碗自己端着。
“想好了?”古时月问。
“想好了。”吕布说,“我跟你去。”
他说完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找到了那个不对的地方——古时月说的是“跟我去”,不是“为我打”。
跟我去。不是为我打,不是替我卖命,不是帮我去杀人。是跟我去。去同一个地方,走同一条路,做同一件事。不是主仆,不是君臣,是一起去。
吕布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井水味。他放下碗,看着古时月。
“古安黎,你说‘跟我去’。”
“嗯。”
“不是‘为我打’。”
古时月端着水碗,看着吕布。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听到了。”
吕布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碗里剩下的水,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肖像。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带高顺和陈宫去。”
古时月没有犹豫:“可以。”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古时月说,“高顺是你的胆,陈宫是你的脑。你不带上他们,去小沛就是送死。”
吕布愣了一下。他以为古时月会说“带多少人你自己定”或者“高顺能打仗,陈宫能出主意”。但古时月说的是——“高顺是你的胆,陈宫是你的脑。”
你的胆。你的脑。
不是“我的将”,不是“我的谋士”。是你的。是你吕布的胆,是你吕布的脑。我不用他们,你才用得了他们。
吕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休息的鹰爪。
“古安黎,你不怕我带着他们跑了?”
“你跑得了吗?”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跑了,高顺怎么办?陈宫怎么办?那些人怎么办?”
吕布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跑了,高顺会跟着你跑。但他心里会想,跟着这个人,什么时候是个头?你跑了,陈宫会跟着你跑。但他心里会想,这次又要逃到哪里去?你跑了,那些人留在小沛继续当流寇,等曹操打完袁绍,一个都活不了。”
古时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吕布,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站着很多人。你跑,他们也跑。你死,他们也死。你想清楚了再跑。”
吕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在白门楼上,陈宫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他想起高顺被押上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是不怕死,是不怕跟他一起死。
“我不跑。”吕布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古时月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最好别跑”。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吕布站起来,把那碗凉水端起来,一口喝干,放下碗,朝古时月拱了拱手。
“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古时月说。
吕布转身走出正堂。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庄园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刺眼。他眯着眼睛,沿着石板路往东跨院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
古时月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水,正在慢慢地喝。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瘦,不像一个手握两万人生计的豪帅,更像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农人。吕布看了几息,转身继续走。
东跨院里,陈宫正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是昨天从治政府借来的,标注着从凉州到徐州的驿道、关隘、城池。他用笔在上面画了很多圈,标注了沿途可以歇脚的地方、需要绕行的关卡、可能遇到麻烦的路段。
高顺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张舆图。他不说话,但他的目光跟着陈宫的笔尖移动,每一个圈都看得很仔细。
吕布走进院子。陈宫抬起头,高顺也抬起头。
“主公。”
“主公。”
吕布在石桌边坐下来,看着那张舆图。舆图上画满了圈和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公台,古安黎答应了。你跟我去,高顺也跟我去。”
陈宫没有问“去做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昨晚吕布回来的时候,跟他说了。去小沛,找那些人,把账还掉。
“古安黎说带多少人?”陈宫问。
“三十骑。”
陈宫点了点头,继续看舆图。他的笔尖在舆图上移动,在几个地方画了叉,又在几个地方画了圈。吕布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公台,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
陈宫放下笔,看着吕布。
“主公想去,我就跟着去。不需要问为什么。”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古时月说的话——“高顺是你的胆,陈宫是你的脑。”胆和脑,不需要问为什么。胆只管冲,脑只管算。冲和算加在一起,就是吕布。
“高顺。”吕布说。
“属下在。”
“陷阵营的名册,你带着。”
高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卷竹简,自从他来了凉州,就一直放在枕边。他每天晚上都会摸一摸,有时候展开看一看,有时候不展开,就那么摸着。
“带着。”高顺说。
吕布点了点头。
陈宫低下头,继续在舆图上画圈。他的笔尖落在一个地方——小沛。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当年吕布从兖州败退,就是去小沛投奔刘备。后来吕布袭取了下邳,刘备退守小沛。再后来曹操打吕布,小沛是第一个被攻破的。
那个地方,见证过吕布的落魄、背叛、挣扎、失败。现在,吕布要回去了。不是去打仗,是去还债。
“公台。”吕布说。
“嗯。”
“你说,张勇他们,还认得我吗?”
陈宫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舆图上的小沛,看了几息。
“认得。”
“他们会不会恨我?”
陈宫沉默了很久。
“也许。但他们更恨自己。”陈宫的声音很低,“恨自己没有本事,恨自己跟错了人,恨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吕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戟,拉过弓,杀过人,救过人。现在,这双手要去做一件它从来没做过的事——还债。
“公台,你说古安黎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宫想了想,说:“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帮他自己的凉州。”
吕布愣了一下。
“小沛那些流寇,打着你的旗号在抢百姓。如果不剿,等曹操腾出手来,会派兵去剿。到时候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但如果我们去剿,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们把人带回来,编入屯田,凉州就多了几十个能种地、能打仗的人。而且——”陈宫停了一下,“而且,古安黎让主公亲手去处理这件事,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吕布已经不是从前的吕布了。”
吕布看着陈宫的眼睛。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不是我的兵,是我的名?”
“他要的不是你的名。”陈宫摇了摇头,“他要的是你的心。名是虚的,心是真的。你的心在凉州,比一万个人说你好话都有用。”
吕布站起来,走到院角那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它一直在,不跑,不走,不倒。
“公台。”
“属下在。”
“收拾东西吧。三天后出发。”
陈宫点了点头,把舆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他走回屋里,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几卷账册,还有一些从法曹借来的卷宗——没看完的。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包袱里,每放一样都停顿一下,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高顺也回了屋。他从枕边拿起那卷竹简,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竹简很轻,但拿在手上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那是十几年的分量,是几十条人命的分量。他把竹简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竹片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但很快就暖了。
吕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在夏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他想起古时月说的话——“跟我去。”
跟我去。不是为我打。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越嚼越觉得不一样。为我打,是工具。跟我去,是人。
古时月把他当人看。不是当刀,不是当棋子,不是当工具。是当一个人。一个会犯错、会迷茫、会害怕、会在临死前想着别人的人。
吕布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古时月给他的手令。他把竹简展开,看着上面那几行字。字迹不算漂亮,但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
“沿途驿站收容站,见令拨给补给。长安钟繇处,见令放行。”
下面盖着一枚铜印——“安黎”。
吕布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竹简卷起来,重新揣进怀里。竹简贴着胸口,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掌心。
三天后出发。
吕布走回屋里,从床头拿起那副马鞍。鞍桥内侧的那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铜光。他用手摸了摸,然后提着马鞍走出屋子,朝马厩走去。
赤兔马在马厩里站着,看见吕布来了,打了个响鼻,用头拱了拱他的胸口。吕布把马鞍放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系好肚带。马鞍很合身,坐上去稳稳当当的,像是本来就长在马背上的。
吕布骑在马上,在庄园里走了一圈。从马厩到练兵场,从练兵场到传习所,从传习所到正堂,从正堂到东跨院。他走得很慢,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庄园里的人看见他骑着赤兔,有人停下来看几眼,有人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惊慌,没有人躲避,也没有人围观。他就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走在一条路上。仅此而已。
吕布骑回东跨院,下了马,把赤兔拴在院门口。他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来。
陈宫抱着包袱从屋里走出来,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在吕布对面坐下。
“主公,收拾好了。”
“好。”
高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吕布身后。他穿着那件旧皮甲,腰间的短刀是新磨的,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吕布站起来,看着陈宫和高顺。
“走。”
陈宫愣了一下:“不是三天后吗?”
“先出院子。”吕布说,“在院子里关了几个月,憋坏了。出去走走,透透气。”
陈宫没有反对。他抱起包袱,跟着吕布走出东跨院。高顺跟在最后面,沉默地走着。
三个人走出了院门。
门口的羌人斥候看见他们,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他们沿着庄园的石板路往外走,路过练兵场,路过传习所,路过军器坊,路过正堂。没有人拦住他们,没有人问他们去哪里。
吕布走到庄园的大门口,站住了。门外是驿道,驿道通向远方。远方的路被阳光照得发白,看不清尽头在哪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东跨院。
陈宫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高顺也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回到院子里,吕布在石桌边坐下来。
“三天后。”吕布说,“三天后,走。”
陈宫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又重新系上。高顺站在槐树下,摸着树干,粗糙的树皮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院子外面,庄园的钟声响了。清亮悠长,在夏风中回荡。传习所的学徒们开始了一天的功课,诵读药性赋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稚嫩而整齐。
“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
吕布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
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去小沛,去找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人,去把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还掉。
他不知道能不能还清。但他想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