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那边缓了铁器订单之后,凉州没有催。成英公照常做他的田制核算,吴硕照常整理他的编户账册,沐朝歌照常教她的学徒背方歌。一切如常,像是没有收到那份“运输不便”的通知。但古时月知道,这不是运输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杨松在搞鬼,张鲁在犹豫。盟约的根基没有裂,但有了裂缝。裂缝不大,但不补,会越来越大。
古时月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那份汉中送来的文书,看了又看。“山路难走,运输不便。”八个字,写得很客气,但客气底下藏着不客气。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杨松,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成英公见过,阎圃见过,张鲁天天见。成英公说杨松贪,阎圃说杨松妒,张鲁说杨松办事得力。贪、妒、得力。这三样加在一起,是什么?是危险。
贾诩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水碗,在古时月对面坐下。“郎主,想什么?”
古时月睁开眼睛,看着他。“想杨松。他为什么能说动张鲁缓订单?不是因为法正入了蜀,是因为他贪。他怕凉州势力进入汉中后,他的权力变小,他的利益受损。他怕了,就进谗。张鲁信了,就缓订单。缓订单,铁器不到,汉中的军备就弱。军备弱了,刘璋就可能打过来。刘璋打过来,张鲁守不住,汉中就亡了。亡了,杨松还有什么权力?什么利益?他不想想后果吗?”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郎主,贪的人,只看眼前,不看以后。眼前他得了好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亡了,他还可以投别人。投了别人,继续贪。杨松这种人,不是汉中的忠臣,是汉中的蛀虫。蛀虫不除,汉中早晚要塌。”
古时月看着贾诩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贾诩没想到的话。“贾先生,你说,哪天曹操打进汉中,杨松会不会为了钱开城?”
贾诩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古时月脸上。“会。只要钱够,他就会开。他不是忠于张鲁,是忠于钱。钱给谁,他就忠于谁。曹操有钱,他能开。刘备有钱,他也能开。我们有钱,他也能开。但我们的钱,不会给他。因为给了一次,他就会要第二次。要了第二次,就会要第三次。没完没了。不如不给。”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味。他看着远处那片粉红色的花海,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马腾帐下,手里有兵,有马,有刀。他听庞德说,马超跟杨松的弟弟杨柏不和。杨柏在张鲁手下做祭酒,管着义舍的物资调配。马超的旧部在武都一带驻防,粮草补给要经过杨柏的手。杨柏克扣过他们的粮草,马超知道,但没有发作。不是不想发作,是不能。武都一带是马腾的地盘,不是张鲁的。马超不想因为这点事跟张鲁翻脸。
“贾先生,你说,马超知不知道杨松在搞鬼?”
贾诩想了想。“知道。他在汉中跟陇西交界处驻防,那边的事他多少会听到一些。但他不会管。杨松是张鲁的人,不是马家的人。他管了,就是干涉张鲁的内政。张鲁会不高兴。马超不想惹张鲁。”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那如果我们告诉他呢?”
贾诩看着他。“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杨松和杨柏兄弟在张鲁面前架空马超旧部在武都一带的驻防。克扣粮草,调换防区,削弱马家军在汉中的影响力。马超听了,会怎么想?”
贾诩沉默了片刻。“他会信。因为这是真的。信了,他会防。防杨柏,防杨松,防张鲁。防了,他就会在汉中跟陇西边界多留一支警戒骑兵。多留了,他就不会轻易被杨松的谗言所动。不会动,他就不会在将来凉州南下益州时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信是写给庞德的——“令明,杨松与杨柏兄弟试图在张鲁面前架空马超旧部在武都一带的驻防。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孟起。不必说是我说的,也不必说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说你听说的。”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庞德亲启”。他把信封交给铁娃,让他连夜送到庞德手里。
庞德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飞字营的驻地里巡视。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去见吕布,没有去见张绣,没有去见阎行。他骑上马,带着两个亲兵,沿着驿道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马超的驻地。马超正在帐中看舆图,听见庞德来了,出来迎接。
“令明,你怎么来了?”
庞德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亲兵,走到马超面前。“孟起,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
马超看着他,等着。
“杨松和杨柏兄弟,在张鲁面前架空你的旧部在武都一带的驻防。克扣粮草,调换防区,削弱你在汉中的影响力。”庞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小心。”
马超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青。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庞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的认真。
“令明,你怎么知道的?”
庞德摇了摇头。“你别问。知道了,就行了。”
马超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杨柏。那个人,克扣过他的粮草,他忍了。不是因为他怕杨柏,是因为他不想惹张鲁。张鲁是汉中的主人,他的兵在武都驻防,需要张鲁的默许。得罪了杨柏,就是得罪了张鲁。得罪了张鲁,他的兵就可能被赶出武都。武都丢了,他的防线就缺了一角。缺了一角,曹操就可能打进来。他不能让曹操打进来。
“令明,多谢。”马超朝庞德拱了拱手。
庞德还了一礼。“孟起,保重。”他转身骑上马,带着亲兵走了。马超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松树。
当天晚上,马超在帐中召集了旧部。他没有说庞德来过了,只说了一件事。“武都那边的驻防,要多留一支警戒骑兵。粮草补给,要自己派人押运。不经过杨柏的手。”他的旧部面面相觑,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知道,马超不说,就是不需要说。
从那天起,马超在汉中与陇西边界驻扎时就多留了一支警戒骑兵。这支骑兵不归张鲁管,不归马腾管,只归马超自己管。他们的任务是盯住杨柏,盯住杨松,盯住任何可能从背后捅刀子的人。马超不是张鲁的人,也不是古安黎的人。他是马超的人。他只信自己。
消息传到凉州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庞德送来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已告知。孟起已留骑兵。”古时月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他看了,会算。算了,会做。做了,就能防。防了,就不会被杨松的谗言所动。不会动,就不会在将来凉州南下益州时从背后捅一刀。古时月不是要马超帮自己,是要马超不害自己。不害,就够了。
贾诩从门口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郎主,消息送到了?”
“送到了。马超在边界多留了一支警戒骑兵。”
贾诩点了点头。“好。马超留了骑兵,杨松就不敢轻易动他的旧部。不敢动,马超就不会跟张鲁翻脸。不翻脸,汉中就不会内乱。不内乱,我们的南翼就安全。”
古时月睁开眼睛,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说,杨松会不会发现马超的骑兵?”
贾诩想了想。“会。但他不会在意。马超的兵在武都驻防,不是一天两天了。多留一支,少留一支,杨松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他也不会说。说了,就是承认自己克扣了马超的粮草。他不敢。”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味。他看着远处那片粉红色的花海,想起了杨松。那个人,在南郑,在值房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算账。算他的钱,算他的权,算他的利。他不知道,他的贪婪已经让他成了所有人的敌人。张鲁会防他,阎圃会防他,马超会防他,凉州也会防他。他一个人,防得住所有人吗?
“贾先生,你说,杨松什么时候会倒?”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等他贪够了,得罪的人多了,没人保他的时候。那一天,不会太远。”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那一天来了,我们要做什么?”
贾诩看着他。“什么都不做。让他自己倒。倒了,我们继续跟张鲁做买卖。买卖做成了,汉中就稳了。稳了,我们就能南下益州。南下了,益州就是我们的。益州是我们的,天下就有救了。”
古时月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花海。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像粉红色的雪。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春耕报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