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陇西的冻土二月下旬就化开了，驿道两边的田埂上冒出细密的草芽，嫩绿嫩绿的，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绒毯。成英公站在庄园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线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他的身后是一支商队，十几匹马，驮着铁器和盐巴，马背上还绑着几只木箱，箱子里装着沐朝歌新编的《汉中草药图谱》——比去年那本更厚，增补了蜀椒、白术、天冬、白及四味药的辨识和禁忌，每味药都标注了性味、归经、主治、用法、禁忌，还画了插图，墨线勾勒，形态逼真。铁娃站在马队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清点人员和货物。他点完了，朝成英公点了点头。
“成公，都齐了。十二个人，十六匹马，铁器三百件，盐五百石，草药图谱五十本。”他顿了顿，“还有安黎公给张鲁的信。”
成英公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信封是粗麻纸的，封口用火漆封了，漆上盖了“安黎”的印章。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他看过，大意是——凉州遵守盟约，第一批铁器盐巴如数运到，请师君查验。若满意，请签署盟约。若有不妥，再议。他没有拆开再看，把信封塞回怀里，翻身上马。
从陇西到汉中，走了十一天。山路比去年好走了一些，因为去年冬天法正带人修了部分路段，把塌方的土石清理了，把坑洼填平了。但有些路段还是难走，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旁边是万丈深渊，马走得小心，人也走得小心。成英公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座山，山的那边是汉中，是张鲁，是盟约。
第十一天的午后，商队到了南郑城外。阎圃亲自到城门口迎接，穿着一件青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朝成英公拱了拱手。“成公，一路辛苦。师君在道宫等候。”成英公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行的书吏，跟着阎圃走进了城。南郑城的街道比去年热闹了一些，路边的铺子都开着，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药材的，人声嘈杂。百姓的脸上有菜色，但没有饥饿，是那种吃不饱也饿不死的脸色。成英公看着那些脸色，想起了凉州。凉州的百姓也有这种脸色，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表情。他收回目光，跟着阎圃走进了道宫。
张鲁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搁下笔。他的脸色比去年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他站起来，朝成英公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成公，坐。”
成英公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师君，安黎公的亲笔信。”
张鲁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粗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师君如晤：凉州第一批铁器三百件、盐五百石已运抵南郑，请查验。若合意，请签署盟约。若有瑕疵，请告知。凉州将改进，再供。凉州守信用，不欺不诈。古安黎顿首。”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抬起头，看着成英公。
“成公，铁器在哪里？”
“在城外。商队驮着，等师君派人查验。”
张鲁点了点头，朝旁边的祭酒示意了一下。祭酒转身出去了。张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成英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是打量。他打量了几息，开口了。
“成公，你们安黎公，守信用吗？”
成英公看着他。“师君，凉州的规矩，是说到做到。做不到的事，不说。说了的事，一定做。安黎公说送铁器，就送了。说送盐巴，就送了。说送草药图谱，也送了。东西在这里，师君可以查验。查验了，就知道凉州守不守信用。”
张鲁没有说话。他从案上拿起那本《汉中草药图谱》，是成英公上次带来的那本，他已经翻了无数遍了。这次成英公又带来了新的一批，听说增补了内容。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蜀椒、白术、天冬、白及。每味药都标注了性味、归经、主治、用法、禁忌。插图比上次更精细，叶脉、花蕊、根须都画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插图，想起了沐朝歌。那个女人，他没有见过。但他从这些插图中能看出那个人的样子——安静，认真，不急不慢。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成公，这本图谱，是沐先生编的？”张鲁问。
“是。沐先生花了一年多时间，参看了汉中实地药性，又根据传习所的《保婴新方》增删，才编成这本图谱。每一味药，她都亲自尝过，亲自试过。禁忌不是从书上抄的，是用人命试出来的。”
张鲁的手指在“蜀椒”那一页停了一下。蜀椒，辛温，有毒。阴虚火旺者忌。他想起自己有一次吃蜀椒，吃多了，口干舌燥，睡不着觉，折腾了一夜。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阴虚火旺者忌。他阴虚火旺吗？也许是。沐朝歌没有见过他，但她写的禁忌，他能对上。这说明，她不是随便写的，是认真写的。
祭酒从外面走进来，在张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鲁点了点头，看着成英公。“成公，铁器和盐巴查验过了。数量对，质量也好。凉州守信用。”
成英公从怀里掏出那份正式盟约文书，双手递上。“师君，这是盟约。请过目。”
张鲁接过文书，展开。纸是上好的麻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吴硕的笔迹。条款跟上次草案差不多，但更细了。铁器每年三百件，规格按凉州军器坊的统一标准；盐每年五百石，纯度不低于九成；战马每年五十匹，身高不低于五尺。汉中每年提供粮食三千石，其中稻米两千石，麦一千石；药材五百斤，其中蜀椒、白术、天冬、白及各不少于五十斤。双方以天荡山至阳平关为界，互不侵扰，互不设防，互通有无。遇外敌来犯，互相通报，互相策应。盟约有效期五年，五年后续签。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标得明明白白。
张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张鲁”。字迹不算漂亮，但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他签完了，把文书递给成英公。成英公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朝张鲁拱了拱手。
“师君，盟约已签。凉州将按时供应铁器、盐巴、战马。汉中请按时供应粮食、药材。合作愉快。”
张鲁也站起来，还了一礼。“成公，合作愉快。”
成英公转身走出了道宫。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张鲁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道袍，他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他见过那个人做的事。铁器是真的，盐巴是真的，草药图谱是真的。盟约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不会骗人。他信了。
阎圃从侧殿走出来，站在张鲁身后。“师君，盟约签了，接下来怎么办？”
张鲁没有回头。“接下来，等凉州的铁器。铁器到了，武装军队。军队强了，刘璋就不敢来了。不敢来了，汉中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安心修道了。修道了，就能得道了。得道了，就能升天了。升天了，就能见到母亲了。”
阎圃沉默了片刻。“师君，杨松那边……”
张鲁转过身，看着阎圃。“杨松是杨松，我是我。盟约是我签的，不是他签的。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签了，是我的事。各人管各人的事。”
阎圃没有再问。他朝张鲁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侧殿。张鲁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地聚拢。他看着那片乌云，想起了刘璋。那个人，在成都，在宫殿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算计怎么攻打汉中。他算他的，张鲁做张鲁的。张鲁做了他该做的事——签了盟约，有了铁器，有了盐巴，有了战马。有了这些，他就能守住汉中。守住了，就能等。等到了，就能报仇。仇报了，母亲就能瞑目了。
张鲁转过身，走回了殿内。他在蒲团上坐下来，拿起那本《汉中草药图谱》，翻到“蜀椒”那一页。他看着那些插图，想起了沐朝歌。那个女人，在凉州，在传习所里，在灯下，也许正在写着什么。写的是药，是病，是命。她写的药，能救命。他的道，也能救命。路不一样，目的地一样。目的地一样，就能合作。合作了，就能救更多的人。
成英公骑着马，走在回凉州的路上。他的马背上驮着那份签了字的盟约，怀里揣着张鲁签字的文书。他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在凉州，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的消息。等到了，会看。看了，会点头。点头了，盟约就成了。成了，凉州就有粮了，有药了，有路了。有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种地了。种地了，就能吃饱了。吃饱了，就能活好了。
成英公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换马，连夜赶路。他要尽快回到凉州，把盟约交给古安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