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正式达成的消息传到凉州时，陇西的桃花开了。庄园东边那片坡地上，几十株桃树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团团薄雾，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古时月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片桃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成英公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重担。
贾诩从军谋府过来，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水，在古时月身边站定。他看着那片桃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的表情。
“郎主，盟约签了，汉中那边的粮食和药材，以后就是凉州的稳定供应了。”贾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锁住了汉中的粮食输出口，等于锁住了刘璋的粮道。刘璋要从汉中方向进攻凉州，必须先过阳平关。阳平关在张鲁手里，张鲁不会让他过。他要想过，就要先打张鲁。打张鲁，就要用粮。粮从益州运上来，要走白水关。白水关的背后，现在是我们的商队走的路。那条路，我们走得了，刘璋不一定走得了。”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他。“贾先生，你说锁住了粮道，那药材通道呢？”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控制了入川的药材通道，等于在我们的南翼建了一座不需要驻军的烽火台。药材从汉中运来，走米仓山，进武都，到凉州。这条路，我们走熟了，商队走熟了，连马都走熟了。刘璋要想从南边打我们，必须先过汉中。汉中在张鲁手里，张鲁不会让他过。他要想过，就要先打张鲁。打张鲁，我们就会知道。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这座烽火台，不需要兵，不需要火，只需要药材。药材在，路就在。路在，消息就在。消息在，我们就不怕。”
古时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那片桃花，看了一会儿。“贾先生，你说，张鲁知不知道他锁住了刘璋的粮道？”
贾诩想了想。“知道。但他在乎的不是粮道，是铁器。他要铁器，我们给他。他给我们粮食和药材，各取所需。至于粮道，那是顺带的。他不是为了我们才锁的，他是为了自己。守住阳平关，就是守住自己的命。命守住了，粮道自然就锁了。”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了正堂。他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舆图，是凉州南部的详细地形图。他的手指从平襄出发，沿着驿道向南移动，经过成纪，经过武都，一直画到汉中。他在几个位置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
“成英公，凉州南部增设两处互市驿站。一处设在成纪南边的山口，一处设在武都北边的河谷。专门用于凉汉之间的物资交换。粮食、药材、铁器、盐巴、马匹，都在这里交易。不经过中间商，不经过第三方，直接交换。减少环节，减少损耗，减少纠纷。”
成英公站在案边，看着古时月手指点的位置。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地形、水源，点了点头。“郎主，这两个地方都好。成纪南边的山口，地势平坦，靠近驿道，水源充足。武都北边的河谷，四面环山，隐蔽，安全。设在那里，商队可以歇脚，货物可以暂存，人员可以轮换。平时做互市，战时做补给点。一举两得。”
古时月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两个圈，标注了“互市驿站”四个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成英公。
“成英公，你安排人去建。不用大兴土木，先搭棚子，能遮雨就行。等商队多了，再扩建。重要的是规矩——公平交易，明码标价，不准欺行霸市，不准短斤少两。凉州的规矩，搬到互市驿站去。谁坏了规矩，罚。罚到不敢再犯。”
成英公点了点头。“郎主，我明天就安排人去做。”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味。他看着远处那片粉红色的花海，想起了张鲁。那个人，在南郑，在道宫里，在灯下，也许也在看着什么。也许在看舆图，也许在看书信，也许在算粮草。他算的，是汉中的未来。未来不是算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古时月在做，张鲁也在做。做的办法不一样，但方向一样——让百姓活好。
“郎主。”贾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古时月转过身，看着他。“贾先生，什么事？”
贾诩端着水碗，走到窗前，站在古时月身边。“盟约签了，互市驿站建了，南翼安全了。但东翼呢？西翼呢？韩遂在金城，马腾在郿县。他们不会一直互相牵制，总有一方会先动。我们要趁他们还没动，把该做的事做完。”
古时月看着窗外那片桃花。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是粉红色的雪。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贾先生，你说得对。韩遂和马腾不会一直不动。他们动的时候，我们要有准备。准备不是等他们动了再做，是在他们动之前就做好。互市驿站是准备，盟约是准备，田制是准备，编户是准备，传习所是准备。每一件都是准备。做一件，准备一分。做十件，准备十分。做到十分了，就不怕他们动了。”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你准备了多少分了？”
古时月想了想。“六分。还有四分，要做。做完了，就十分了。十分了，就不怕了。”
贾诩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动，看着远处那片桃花，想起了韩遂。那个人，在金城，在帐中，在灯下，也许也在算着怎么打凉州。他算他的，古时月做古时月的。古时月做了他该做的事——签了盟约，建了互市驿站，锁了南翼。锁住了，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继续做。继续做，就能做完。做完了，就不怕了。
成英公从正堂走出来，站在古时月身后。“郎主，互市驿站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办。选地方，备材料，派人手。半个月，能搭好棚子。一个月，能正式开市。”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他。“成英公，不用急。慢慢做，做好。做快了，容易出错。出错了，要返工。返工了，更慢。不如慢一点，一次做好。”
成英公点了点头。“郎主，那我先去选地方。选好了，回来禀报。”
古时月点了点头。成英公转身走了。古时月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桃花。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铺了一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正堂，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春耕报告。窗外，春风吹过，桃花的花瓣飘进窗来，落在案上，落在纸上，落在他手边。他拿起那片花瓣，看了看，放在案角，低下头，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远处的互市驿站选址处，几个工匠已经开始平整土地。他们用锄头挖土，用铁锹铲土，用木夯夯实。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锄都挖在该挖的地方。他们身后，堆着木料、石料、茅草。这些材料是从凉州各地运来的，木料是陇山的松木，石料是汉阳的青石，茅草是成纪的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