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成英公手里攥着一份密报,从治政府走到正堂,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推开正堂的门,古时月正坐在案前看一份秋粮的汇总报告,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成英公的脸色,搁下了笔。
“成英公,出了什么事?”
“荆州来的消息。”成英公把密报放在案上,“水镜先生司马徽在鹿门山与一个叫诸葛亮的年轻人见了一面。司马徽说,当世有两人,若得其一出山辅佐,天下可定。”他顿了顿,“一个是他已经认识的颍川荀文若,另一个他没有点名,只说‘凉州那个年轻少郎’。”
古时月拿起密报,看了一遍。密报写得很简略,只有几行字,是往来荆凉的商贾辗转传回来的,细节不全,但核心信息清楚——司马徽把凉州和荀彧并列。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成英公脸上。
“诸葛亮?哪个诸葛亮?”
“琅琊诸葛氏,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叔父诸葛玄曾在刘表手下做官,去世后诸葛亮便隐居隆中耕读。年纪不大,但在荆州士族圈里已经有些名气了。庞德公、司马徽、黄承彦都对他评价很高。”成英公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告一件公事,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贾诩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一直没有喝。他听完成英公的话,把水碗放在案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凉意的弧度。
“他说的恐怕不是我家少郎。”贾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司马徽是颍川人,跟荀彧同郡。他说的两个人,一个是荀彧,另一个他不敢点名,是因为他还没亲眼见过。他听人说过凉州,听过古家庄园,听过我们的田制、医馆、蒙学。但他不信,或者说,他信,但他不敢替别人信。所以他只说‘凉州那个年轻少郎’,不说名字。说了,就是背书。背书,就要负责。他负不起。”
古时月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贾诩,贾诩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古时月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理解了,又像是不在意。
“诸葛亮现年多少岁?”
成英公算了算。“建安六年,他应该是二十一、二岁。琅琊诸葛氏,生于光和四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比郎主小一岁。”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地聚拢,像是要下雨了,但雨还没有下来。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井水味。他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十几岁就跟他一样了。”
成英公愣了一下,看着古时月。贾诩也看着古时月。正堂里安静了几息。古时月没有解释,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想起了光和六年。那一年他十六岁,在陇西黄土塬上站桩,教佃户新垒墙法,挖地窖储备粮食物资,组建民兵雏形。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只知道要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了十年,走到了今天。诸葛亮今年二十一岁,在隆中耕读,访名师,交名士,谈天下,等一个值得他出山的人。他在等。古时月在十六岁的时候,没有等。因为他等不起。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会觉得他值得出山辅佐,没有人会把他的名字跟荀彧并列。他只是一个陇西黄土塬上的少年,手里只有几百号人,几间土房。他只能自己走。走了十年,走到有人开始说——“凉州那个年轻少郎”。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古时月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线条比几年前硬朗了,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沉稳、不急不躁。贾诩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在感慨,不是在比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十几岁的时候,确实已经做了诸葛亮二十岁才在谋划的事。不是因为他比诸葛亮聪明,是因为他没有选择。诸葛亮可以等,他不能。诸葛亮有叔父诸葛玄带他到荆州,有庞德公、司马徽、黄承彦这样的名士提携,有徐庶、崔州平、石韬这样的朋友切磋。他古时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黄土,几百号人,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明天。
“郎主。”贾诩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司马徽没有提你的名字,这是一个信号。”
古时月转过头,看着他。
“荆州的名士圈,还不知道凉州有一个古安黎。他们知道韩遂,知道马腾,知道宋建。但他们不知道你。不是因为你不值得知道,是因为你的名号在荆州士族圈里还不够响。”贾诩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凉州的种子,还没有长到荆州去。”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案上那份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是商贾辗转传回来的,墨色已旧,边角有些卷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密报折好,塞进抽屉里。
“贾先生,你说,司马徽为什么要把我和荀彧并列?”
贾诩想了想。“因为他看到了。不是亲眼看到的,是从别人的描述里看到的。他看到了凉州的秩序,看到了凉州的田制,看到了凉州的医馆和蒙学。他看到了这些东西,知道它们跟荀彧做的事是一脉相承的。荀彧在许都种了二十年的地,种不动了。你在凉州种了十年的地,种活了。他看到了这个,所以把你和荀彧并列。不是因为你比荀彧强,是因为你接上了他的路。”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秋天将至的凉意。他看着远处的练兵场,练兵场上飞字营正在训练,骑兵们策马奔驰,马蹄扬起尘土,在灰蒙蒙的天光中像一片褐色的雾。那面“飞”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诸葛亮,他会来凉州吗?”
贾诩站起来,走到古时月身边,也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会。他已经在搜集凉州的消息了。他会来,来看看司马徽说的是不是真的,来看看庞德公说的是不是错的,来看看那个‘治凉州如治家’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来,但不会留。他会回去,回隆中,回他的草庐。然后他会想,想凉州的制度能不能种到荆州,种到益州,种到天下。”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他来了,我该怎么待他?”
贾诩看着古时月的眼睛。“让他自己看。像待赵云一样。不设宴,不劝降,不结盟。让他自己看。看了,他自己会想。想了,他自己会做决定。”
古时月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那片乌云散了一些,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是天睁开了眼睛。
成英公一直坐在案边,没有插话。他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站起来。“郎主,我回治政府了。秋粮的汇总还没核完。”
“去吧。”
成英公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郎主,司马徽把您和荀彧并列,这是荆州名士圈第一次有人提到凉州。不是提到韩遂,不是提到马腾,是提到古家庄园。这是一个开始。”
古时月看着成英公的背影。“我知道。”
成英公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被风吹散。贾诩也走了,正堂里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远处的练兵场上,飞字营的训练也结束了,骑兵们牵着马回厩,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传习所的灯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他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诸葛亮。那个人,在隆中的草庐里,在灯下,在写着什么。写凉州,写田制,写蓄水池,写防沙草格,写墙上的账本,写驿馆里的巡逻排班表。他在搜集,在判断,在想。他会来的。来看这个地方,来看这个人,来看这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古时月不知道他来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他看到的,会是真实的。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坏的,是真实的。凉州,就是凉州。不是天堂,不是地狱,是凉州。是他在黄土塬上种了十年的地。地在那里,庄稼在那里,人在那里。
古时月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那份没看完的秋粮报告,继续看。窗外,天黑了。传习所的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他低下头,继续看,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远处,隆中的草庐里,诸葛亮也在灯下写着什么。他写的是凉州,写的是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写的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他写完了,搁下笔,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头。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了司马徽的话,想起了庞德公的话,想起了刘文才的话。他想起了凉州。那片土地,在他心里,在他梦里,在他那些写满字的竹简里。它不会走,它在那里,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