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古时月主动来了驿馆。赵云正在院子里洗漱,手里端着一碗水,用柳枝蘸了盐擦牙。看见古时月走进来,他把水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古时月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青色布衣,跟昨天一样,没有穿官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赵将军,今天带你去看看地。”古时月说。赵云点了点头,跟在古时月身后走出了驿馆。刘忠和王平想跟上来,赵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下。
两人沿着驿道往东走。驿道两边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蓄水池的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走了大约一刻钟,古时月拐进了一条田间土路,土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田埂上铺着防沙的草格,枯草被编成网格状,压在土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古时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赵云跟在后面,看着古时月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大,甚至有点瘦削,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想起刘备,刘备走路也很快,步子很大,像是在赶路。但古时月不一样,他不赶路,他只是走。
“赵将军,你见过百姓缴粮吗?”古时月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赵云想了想。“见过。在徐州,在冀州,在汝南,都见过。”他顿了顿,“缴粮的时候,百姓排很长的队,从早排到晚。有的人交了粮,收粮的吏不给凭证,过几天又来收,说上次没交。有的人交了三成,吏说交了五成,剩下的还要补。有的人交足了数,吏说粮不好,要重新交。”
古时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云。“那你见过百姓交完粮之后,知道自己的粮去了哪里吗?”
赵云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交了就交了,没有人告诉他们去了哪里。”
古时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小段路,他在一块田边停下来。田里没有庄稼,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田垄,垄沟笔直,像用墨线弹过的。田头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字。古时月蹲下来,指着那块木牌。
“赵将军,你看。”
赵云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牌。木牌上写着——“第三屯,第二十一号田,户主张旺,耕地十五亩,赋税等级中等,每亩征粮一斗,共计一石五斗。交粮时间:秋收后十日内。监督方式:公示于屯口,任何人可查。”下面是日期和经手人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赵云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他看着“户主张旺”三个字,看着“每亩征粮一斗”那行字,看着“监督方式:公示于屯口”那行字。字是写上去的,不是刻的,墨色已经旧了,像是写了好几年了。风吹日晒,木牌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字还能看清。
“安黎公,这块木牌,在这里多久了?”
古时月想了想。“建安二年立的。三年了。”
“三年。”赵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伸手摸了摸木牌。木牌被风雨侵蚀得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皮肤。他摸到“户主张旺”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个张旺,现在还在吗?”
“在。”古时月站起来,指着远处的一个村庄,“他住在那个村子里,去年刚盖了新房子。他儿子在飞字营当兵,女儿在传习所学医。他每年秋收后第十天来交粮,不多不少,刚好一石五斗。”
赵云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个村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上冒着炊烟,在冬日的天空中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古时月。
“安黎公,这套田制,是怎么来的?”
古时月沿着田埂往前走,赵云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着,靴子踩在田埂的草格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古时月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最开始,庄园只有几百号人,佃户、民兵、长工。收粮的时候不用记账,谁交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不够吃了,就一起想办法。那时候不用什么制度,靠的是人跟人之间的信任。”
他停了一下,指着远处的一片田。“后来关中和凉州的流民涌进来,人口从几百变成了几千,从几千变成了上万。人多了,就不行了。有的人交得多,有的人交得少,有的人不交。有人说自己交了,收粮的说没交。吵来吵去,谁是谁非,分不清楚。”
他蹲下来,从田埂上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捏碎了,土粉从指缝间漏下来,被风吹散了。“那时候成英公说,不能再靠口头记账了。要写下来,要公开,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交多少,别人交了多少。”
他把手里的土粉拍干净,站起来。“所以我们就开始推行统一赋税公式和公开登记。每一个屯田户的赋税数额、征收时间和监督方式,全部写在木牌上,立在田头。不识字的人,屯长念给他听。不相信的人,自己去查账册。”
赵云看着脚下的田埂,看着那些铺在土面上的草格,看着远处那块立在田头的木牌。他想起在汝南,刘备的军粮是从百姓手里征来的。没有标准,没有公式,没有公开。军需官说征多少就征多少,屯长说交多少就交多少。百姓不知道自己要交多少,也不知道别人交了多少。他们只知道,不交不行,交少了也不行,交晚了也不行。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交上去的粮去了哪里。
“安黎公,这套田制,有名字吗?”
古时月想了想。“叫‘安黎田法’。吴硕取的名字,在章程扉页上注明‘依许都荀氏农册参补’。”
“荀氏农册?”
“荀彧送的。北方各地的田制数据,颍川、陈留、汝南、济南。他整理了五年,托贾先生带回凉州。我们的田制,参考了他很多经验。”
赵云沉默了。他看着远处那块木牌,木牌上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清晰。他想起荀彧,那个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一笔一笔写那些数字的人。他把自己的心血送到凉州,不是为了让凉州变得更强,是为了让天下还有一块地,能种出不一样的庄稼。
“安黎公,我能去看看那个张旺吗?”
古时月看着他。“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赵云转过身,朝那个村庄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蹲下来,从田埂上又捡起一块土坷垃,捏碎了,让土粉从指缝间漏下去。风把土粉吹散了,落在田埂上,落在草格上,落在干枯的麦茬上。
赵云走到村口,看见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编草鞋。老汉大概五十多岁,脸上有皱纹,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几根稻草,编得很慢,但很仔细,每编一圈就拉紧一下。
赵云走过去,蹲在老汉旁边。
“老人家,你是张旺吗?”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是?”
“过路的,想打听点事。”
老汉点了点头,继续编草鞋。“打听啥?”
“你家的地,在村东头,十五亩?”
老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又看了赵云一眼。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从赵云的脸上看到腰间的剑,从腰间的剑看到脚下的靴子。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编草鞋。
“你也知道我家有十五亩地?”
“田头的木牌上写着。”
老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觉得对方问了个奇怪问题的笑。“那木牌立了三年了。谁路过都能看见。”
赵云看着他编草鞋。老汉的手指很粗,但很灵活,稻草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很快就编出了一只鞋底。他编完一只,放在地上,又开始编第二只。
“老人家,你每年交多少粮?”
“一石五斗。不多不少。”
“交完了,知道粮去了哪里吗?”
老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蓄水池的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编草鞋。
“知道。一部分去了军仓,给兵吃。一部分去了民仓,给百姓吃。一部分去了传习所,给学徒吃。还有一部分去了收容站,给逃难的人吃。每一笔都写在墙上,谁都能看。”
赵云蹲在那里,看着老汉编草鞋。他编得很慢,但很仔细,每编一圈就拉紧一下。稻草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虫鸣。
“老人家,你信那些账目吗?”
老汉没有抬头。“信。不信的人,自己去查账。查了,就知道是真的。查了三年了,没有人查出毛病。”
赵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老汉身边的石阶上。“老人家,多谢。”
老汉看了一眼那几文钱,没有拿。“不用。想问什么就问,不收钱。”
赵云把钱收起来,朝老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回田埂上,古时月还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土坷垃,正在捏。土粉从指缝间漏下来,被风吹散了。
“看完了?”古时月问。
“看完了。”
“怎么样?”
赵云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块木牌。木牌上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古时月。
“安黎公,这块地,种的不是庄稼,是人心。”
古时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把手里最后一点土粉拍掉,看着赵云的眼睛。
“庄稼要种在地里,人心也要种在地里。种在地里的人心,不会跑。”
赵云站在那里,看着古时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的坦然。他想起刘备说过的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刘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民心,他不知道民心长什么样,不知道民心有多重,不知道民心在哪里。今天他知道了。民心长在田埂上,写在木牌上,刻在账册里。民心是每亩一斗的赋税,是秋收后十日的交粮时间,是写在墙上的每一笔账目。民心不是一句话,是一件一件的小事。是立了三年不倒的木牌,是查了三年没有毛病的账册,是编了二十年草鞋的手。
“安黎公,我想在平襄多留一日。”
古时月看着他。“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赵云点了点头,朝古时月拱了拱手,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还是不快,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古时月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他蹲下来,又从田埂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捏碎了,让土粉从指缝间漏下去。
远处的村庄里,张旺还蹲在门口编草鞋。他编完了第二只,把两只鞋放在一起比了比,大小一样,编法一样,连稻草的纹路都一样。他把鞋放在石阶上,站起来,伸了伸腰。他看了一眼赵云放钱的地方,那几文钱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