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的第二封信是在一个下雪的早晨送到的。信使从新野来，走的是房陵那条路，身上落满了雪，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把信交给铁娃时，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不厚，纸页有些皱了，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翻过。铁娃接过信和册子，转身跑进正堂。古时月正在舆图前看法正新画的房陵地形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铁娃把信和册子递上来。
“郎主，新野来的。徐先生的信，还有一本册子。”
古时月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不长，徐庶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他说刘备在新野试行屯田策入门，登记了流民的家口、缺口粮和剩余农具。一百多户，从中发现不少读书人，有老童生，有失意的士子，有逃难的寒门子弟。他把登记册的样本抄了一份，随信附上，让诸葛亮看看。古时月看完信，把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新野流民登记册，建安九年冬”。字迹不如凉州的书吏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努力把字写清楚。下面是一行行的记录——姓名，原籍，人口，缺口粮，农具。他看到一行写着“张某，南阳人，三口，缺粮三石，有锄一把”。另一行写着“李某，颍川人，五口，缺粮五石，无农具”。再一行写着“王某，汝南人，两口，缺粮两石，有镰一把”。
古时月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看着诸葛亮。“孔明，你看看。”
诸葛亮拿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仔细看，每一个原籍都在心里过一遍。他看到“南阳”“颍川”“汝南”这些地名时，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荀彧送来的那本《农政旧讲》录，上面记载着豫州各郡县寒门私塾和读书台的名录。那些名字，那些地方，跟这本册子上的名字和地方，对上了。
“安黎公，这本册子上登记的一百多名受劝入耕百姓里，有很多人来自当年荀令君《农政旧讲》录记载的南阳、颍川、汝南各县庶族寒门二代。这些人的父辈，是荀彧当年在豫州推行屯田时教过的学生。他们读过书，识得字，会算账，懂农事。他们不是普通的流民，他们是人才。是豫州体系中可供稍一开馆便可能投笔从戎的寒门人才。”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雪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诸葛亮脸上。“孔明，你说这些人是人才。他们现在在新野，在刘备手下，在挖野薯。他们能帮我们做什么？”
诸葛亮把册子翻开，指着那些名字。“安黎公，这些人不需要我们帮。他们自己能帮自己。他们缺的是地，是粮，是制度。地有了，粮有了，制度有了，他们就能活。活了，就能做事。做事了，就能帮我们。不是帮我们打仗，是帮我们治理。他们读过书，识得字，会算账，懂农事。他们能当书吏，能当屯长，能当教习。他们是种子，种下去，就能长。长了，就能收。收了，再种。一代一代，不会断。”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你说得对。他们是种子。种子在土里埋了很多年，该发芽了。发了芽，就能长。长了，就能收。”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房陵的位置。“法先生，你把对照结果重新绘入隆中对策第三步。赵云暂驻新野的骑兵，定位为房陵方向先遣轻骑，与马超在郿县的侧翼构成掎角之势，隔着博望坡与夏侯惇互相牵制。”
法正从舆图架旁走过来，拿起炭笔，在舆图上标注。他在房陵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从房陵到新野画了一条虚线，从新野到郿县又画了一条虚线。两条虚线交汇在博望坡的位置。他在那个位置写了一行小字——“赵云轻骑，与马超掎角，牵制夏侯惇。”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条虚线。“安黎公，赵云在新野，手里有几百骑兵。人不多，但都是精兵。他们熟悉南阳地形，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房陵在山里，路窄，大部队进不去，小股骑兵能进。赵云带着他的骑兵，从新野出发，走山路，三天能到房陵。到了房陵，就有粮吃，有药治，有兵器用。他守住了房陵，就能接应刘备。刘备到了房陵，就能替我们拖住曹操。拖住了，我们就能南下益州。”
古时月看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他想起赵云，想起那个人在建安六年第一次来凉州，在驿馆的墙上刻了一个“田”字。他走了，带着凉州的种子，去了新野，去了刘备身边。他把种子种在新野，种在那些流民中间，种在那些寒门读书人的心里。他们发芽了，长出来了。长出来了，就能收了。
“孔明，你说刘备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自己也造一道墙。徐庶已经开始一张一张地把砖头编号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安黎公，玄德公是主公，他想的是怎么活。徐庶是谋士，他想的是怎么活好。玄德公还在犹豫，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好。徐庶不犹豫，是因为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凉州有制度，凉州能活好。他要把凉州的制度搬到新野去，搬到荆州去，搬到天下去。他不是在帮刘备，是在帮自己找一条路。路找到了，就能走。走了，就能到。到了，就能活好。”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那本登记册，又翻了一遍。他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原籍，那些数字。南阳，颍川，汝南。这些地方，他都没有去过。但荀彧去过，诸葛亮去过，徐庶去过。他们去了，看了，记了。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记住了，就能用。用了，就能好。
“成英公，这本登记册，存进档案库。跟荀彧的田制录、法正的粮道图、诸葛亮的攻略放在一起。将来有人打开，会看到新野的流民是怎么登记的，凉州的编户是怎么做的，二者之间差了什么。差了地契，差了制度，差了规矩。规矩补上了，就能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