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谋府的值房里,舆图铺满了整张案面。古时月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图上标记了两个点。一个在东边,汾水河湾,平阳旧战场,马超半渡而击、庞德斩杀郭援的地方。一个在西边,陇西山区,建安二年的旧战场,马腾妻子遇害的地方。两个点,一东一西,隔着千里山河,但连在一起,就是马超的半生。
贾诩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水碗,看着那两个点。“郎主,你标这两个地方,什么意思?”
古时月放下炭笔,直起身子,看着舆图上那两个猩红的圆圈。“马孟起是早晚的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一定会来,因为他的根在西边。郿县不是他的根,金城也不是。他的根在凉州,在陇西,在这片他母亲死去的土地上。他走了,还会回来。回来了,就不会再走。”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郎主,你说他回来,怎么回应他?他说要用我们自己的规矩,我们用什么规矩回应他?”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冬日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等他再来的时候,让他去传习所看看。看看沐朝歌的学徒,在给羌人和汉人接骨的同一间窑洞里熬药。不分羌汉,不分敌我,不分贵贱。谁来了,都给治。治好了,就走。治不好,也尽力。尽力了,就不亏心。”
贾诩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郎主,还有呢?”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让他去集市上亲眼数一数,公平秤旁边放了多少收粮的册子。每本册子都记着谁交了粮,交了多少,退了多少。谁都能看,谁都能查。查了六年,没有人查出毛病。不是没有人查,是查了,查不出。不是查不出,是没有毛病。没有毛病,就不用改。不用改,就是规矩。”
贾诩沉默了片刻。“郎主,你说的这些,马超看了,会怎么想?”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他会想,这个地方,跟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曹操的地方,兵抢粮,官贪钱,民跑路。袁绍的地方,豪强割据,赋税不均,百姓离心。刘表的地方,表面繁荣,底下烂了。刘璋的地方,暗懦无能,小人弄权。只有这里,种地的人能吃饱,看病的人能有药,读书的人能有书。不跑,不跪,不求。站直了,往前走。这就是凉州的规矩。”
贾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郎主,马超看了,会留下来吗?”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不会。他是马超,不是赵云。赵云是客,看了,走了,还会来。马超是主,看了,走了,不会来。他要守他的西境,守他的兵,守他的父亲,守他的弟弟。他不会留下来,但他会把凉州的规矩记在心里。记住了,就会用。用在自己的地盘上,用在西境,用在兵营里。用了,他的兵就不跑了,他的民就不逃了,他的地就不荒了。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贾诩没有再说,他知道古时月说完了。
舆图上那两个猩红的圆圈还在。东边的那个,写着“平阳”。西边的那个,写着“陇西”。两个字,两个地方,两个人。马超的半生,从西到东,从母亲死的地方到郭援死的地方。他还要走,从东回西,从战场回驻地。走完了,还会来。来了,就不会再走。
远处的传习所,沐朝歌正在窑洞里熬药。窑洞不大,一张长桌,几个炉子,药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个学徒蹲在地上,正在挑拣药材。一个羌人老汉坐在凳子上,胳膊上缠着绷带,是接骨后固定用的。一个汉人青年躺在旁边的木板床上,腿上夹着夹板,也是接骨。两个人,一个羌,一个汉,在同一间窑洞里,用同样的药,由同样的学徒照顾。不分彼此,不分你我。伤好了,就走。走的时候,说一声“谢谢”。不谢天,不谢地,谢沐朝歌,谢传习所,谢凉州的规矩。
远处的集市上,公平秤旁边放着厚厚一摞收粮册子。册子的封面写着年份和屯名,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一个老汉蹲在公平秤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袋,正在抽烟。他面前放着几袋粮食,是刚收的,还没交。他抽完烟,站起来,把粮食搬到秤上,称了,记了,拿了粮签,走了。旁边几个等着过秤的佃户蹲在地上,一边抽烟一边聊天,不着急,不慌张。他们知道,秤是准的,账是清的,不会多收一粒,也不会少退一合。
马超没有来,但古时月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