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要走了。钟繇的调令已经下来了，让他率部返回郿县休整，准备下一轮对韩遂的牵制行动。马超没有拖延，当天就下令拔营。士兵们收拾帐篷、捆扎兵器、装车，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午时刚过，大军开拔了。马超骑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庞德骑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杆长矛，矛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走了一天，到了陇西边界。这里有一个地标，是一棵老槐树，树龄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伞。槐树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陇西界”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马超在槐树下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亲兵，走到石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指腹下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一笔一划，很清楚。
庞德也下了马，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成英公从凉州那边赶过来，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手里捧着册子。他在马超身边下了马，拱了拱手。“马将军，安黎公让我来送送将军。”
马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成英公。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想什么的光。
“成公，这里的羌人，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互市的，对不对？”
成英公看着马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的专注。成英公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对。古安黎不拿任何人当炮灰。羌人和汉人一样，交同样的盐铁税，走同样的互市路，守同样的规矩。不欺负，不歧视，不利用。来了，就是客。走了，不追。来了，欢迎。”
马超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地聚拢。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成英公脸上。“成公，你说，古安黎为什么不拿羌人当炮灰？”
成英公想了想。“因为炮灰会死。死了，就没用了。活着，才有用。羌人活着，能养马，能采药，能互通有无。死了，什么都没有。古安黎要的不是一时的胜仗，是长久的安宁。安宁，不是靠杀人得来的，是靠让人活着得来的。”
马超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槐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他不知道，但它一直在。不跑，不走，不倒。他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在凉州，在庄园里，在舆图前，也许正在看着同样的天，想着同样的事——怎么让人活着。不是让人不死，是让人活好。活好了，就不跑了。不跑了，就守住了。守住了，就好了。
“成公，你回去告诉古安黎——羌人的事，我记住了。互市的路，我会盯着。不是替他，是替我自己。西境安全了，大家都好。”
成英公看着他。“将军，话我会带到。”
马超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驿道往东走去。庞德跟在后面，大军紧随其后，马蹄声在驿道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成英公站在槐树下，看着马超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来，吹动了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骑上马，往凉州的方向走去。
成英公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古时月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份春耕的规划报告，正在看。成英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郎主，马超走了。他在陇西边界问了我一句话——羌人是不是用来打仗的？我说不是，古安黎不拿任何人当炮灰，羌人和汉人一样交同样的盐铁税。他听了，没有说什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羌人的事，他记住了。互市的路，他会盯着。不是替我们，是替他自己。”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油灯的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成英公，他说‘替他自己’，是真的替他自己。西境安全了，他的粮道就安全了。安全了，他的兵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打仗。打仗了，就能赢。赢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好。”
成英公点了点头。“郎主，马超这个人，看起来冷，心里热。他不说，但做。做出来的，比说出来的真。”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成英公，你说得对。马超不做虚的，只做实的。实的事，不用嘴说，用手做。他送马，不传话，不解释。马到了，心意就到了。心意到了，就够了。”
成英公站起来，朝古时月拱了拱手。“郎主，我先回去了。春耕的规划还没核完。”
“去吧。”
成英公转身走出了正堂。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没有动，想着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看弟弟寄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安好，勿念。”他看了，会放心。放心了，就能睡好觉。睡好了，就有精神。有精神了，就能守住西境。守住了，就好了。
远处的郿县，马超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舆图。他在看凉州的方向，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在凉州，在庄园里，在舆图前，也许正在看成英公送来的报告。看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他想起成英公说的话——“古安黎不拿任何人当炮灰。羌人和汉人一样，交同样的盐铁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