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的深秋,陇西的麦子已经收了,田野里剩下一片金黄色的麦茬。古时月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荀彧。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荀彧的消息了。上一次是建安七年,荀彧托人送来了豫州水利田制图和寒门私学藏书目录。他把那些东西锁在木函里,放在档案柜的架子上。两年过去了,木函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擦,因为擦不擦,东西都在那里。在,就不会丢。不丢,就能用。
信使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到达庄园的。他骑着一匹瘦马,从河东来,走的是汾阴渡口那条路。身上裹着一条破旧的羊毛毯子,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手在抖。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个木匣,递给铁娃。铁娃接过信和木匣,转身跑进正堂。古时月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是上好的白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荀彧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他的手腕没有力气了,字迹有些发飘。
“安黎公如晤:此函所寄,乃毕生整理之最后馈赠。汝南、颍川、南阳三郡各县户籍田亩统计残册,董卓旧档中盐渍田翻垦数据,沔水上游各堰坝高程测量标记。天下将变,许都已非久留之地。吾不能离,唯将余力所及之旧档,尽数付君。愿安黎为天下人多留几亩无饥之田。荀彧顿首。”
古时月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卷竹简和几张折叠的舆图。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卷,展开。是汝南郡的户籍田亩统计残册,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拿出第二卷。是颍川郡的,第三卷是南阳郡的。他一卷一卷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在心里。最下面是一张折叠的舆图,展开,是沔水上游的水利图,标注着各堰坝的高程测量标记。图很旧了,边角有些毛了,墨色也有些淡了,但每一条线都画得很清楚。他把舆图重新折好,放回木匣里。
沐朝歌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药箱。她刚从传习所过来,手上还有药味。她在古时月对面坐下来,看着案上那只木匣。
“荀文若送来的?”
古时月点了点头。“最后一次了。他说,许都已非久留之地。他不能离,唯将余力所及之旧档,尽数付君。愿我为天下人多留几亩无饥之田。”
沐朝歌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打开木匣,拿出那卷沔水上游的水利图,展开,看着那些标注着高程的堰坝。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古时月。
“古安黎,荀文若把汉室最远的水利图都给你了。就是告诉你,他再也守不住这些水渠了。他把王佐的理想送出了许都。送给了你,送给了凉州。”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暮色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朝歌,你说得对。他守不住了。他把能守的都守了,守了二十年,守不动了。守不动了,就送出来。送到能守的地方。凉州能守,我们就替他守。守住了,就是他的。他的,就是天下人的。”
沐朝歌把舆图折好,放回木匣里。她看着那只木匣,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她没有见过。但从这些舆图和册子里,她能看出那个人的样子——坐在书房里,灯下,一笔一笔地写,一尺一尺地量。他不知道这些数字会不会有用,但他知道,不用,就一定没用。用了,就能活。
“古安黎,这些册子,你打算怎么用?”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只标着“西”字的木函。他打开盖子,把荀彧新送来的竹简和舆图一卷一卷地放进去。放完了,盖上盖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木函,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
“用。汝南、颍川、南阳的户籍田亩数据,用来对照凉州的编户册。盐渍田翻垦数据,用来改良汉阳东部的坡地。沔水的水利图,用来规划房陵的渠改工程。能用的,都用上。用不上的,存着。存着,将来用。”
沐朝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能用上的,都用上。用不上的,存着。存着,将来用。”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朝歌,你说,荀文若还能活多久?”
沐朝歌想了想。“他心脉不通,思虑过度。不治,撑不了几年。”她顿了顿,“他的信,字迹发飘,手腕没力气。是心脉不通的征兆。”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坐在他的书房里,一笔一笔地写这些数字。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他知道,这些数字会活得比他久。它们会变成地,地会变成家,家会变成根。根扎下去了,就不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荀彧的那句话——“愿安黎为天下人多留几亩无饥之田。”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越嚼越觉得重。重到他的肩膀沉了一下。他站直了,把肩膀挺起来。
“朝歌,你说,我们能不能替荀文若守住这些水渠?”
沐朝歌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能。只要地还在,水还在,人还在。地不会跑,水不会跑,人不会跑。人在地在,水在渠在。渠在,田就在。田在,粮就在。粮在,人就在。”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她。“你说得对。人在地在,水在渠在。渠在,田就在。田在,粮就在。粮在,人就在。我们在,荀文若的田就在。”
他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荀彧的——“荀令君如晤:函已收。汝南、颍川、南阳的户籍田亩数据,已存入木函。盐渍田翻垦数据,将用于改良汉阳东部坡地。沔水水利图,将用于规划房陵渠改工程。令君所托,凉州不负。愿令君保重,勿以天下为念。天下事,凉州替你守。古安黎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许都,荀令君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