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的春天,陇西的桃花开了。庄园东边那片坡地上,几十株桃树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团团薄雾,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古时月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手里握着那面新制的认旗。旗是黑底白字的,绣着一个“飞”字,笔锋凌厉,是贾诩的手笔。旗杆是松木的,漆成黑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身后站着贾诩、成英公、吴硕、法正、诸葛亮。沐朝歌也来了,站在高台的左边,穿着一件青色布衣,手里没有拿药箱,只是站着。
校场上,三支骑队列成品字形。张绣的定骑在左,阎行的风骑在右,吕布的飞字营在中间。三面认旗已经竖起来了,定骑的旗上绣着一个“定”字,风骑的旗上绣着一个“风”字,飞字营的旗还没有,旗杆光秃秃的,等着古时月把那面新旗授给吕布。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穿着一件新发的铁甲,甲片擦得很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戟头朝西,戟尾朝东。他的身后列着飞字营的骑兵,每人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粮袋和兵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排钉在土里的木桩,一动不动。
古时月从高台上走下来,手里握着那面认旗。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到吕布面前,停下来。吕布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走到古时月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了几息。
“奉先,这是飞字营的认旗。从今天起,飞字营与定骑、风骑同列陇西骑兵体系三大骑兵队。你的旗,你自己扛。你的兵,你自己带。你的路,你自己走。”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吕布双手接过认旗,旗杆很沉,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他把旗杆竖起来,旗面在晨风中展开,“飞”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把旗插在飞字营队列前面的地上。旗杆插入黄土,发出一声闷响。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高台上的将官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立正注目。贾诩端着水碗,没有喝,碗沿抵着下唇。成英公手里拿着册子,笔握在手里,没有写。吴硕站在成英公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眼睛看着那面旗。法正靠在高台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诸葛亮站在法正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没有写,只是看着。
阎行骑在马上,看着吕布的背影。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骑在马上,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戟头朝西,戟尾朝东。他想起第一次跟吕布巡逻的时候,吕布的马在浅滩上滑倒了,他扔了一副备用蹄铁过去。吕布接了,看了他一眼,替他的马换好蹄铁,翻身上马继续行进。他们没有说话,但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说话了。说了很多,从巡逻聊到打仗,从打仗聊到种地,从种地聊到家。家,在凉州。
张绣骑在马上,看着那面新旗。他的定骑跟飞字营并排站了三年了,三年里,他见过吕布从囚徒变成客将,从客将变成主将。他见过吕布在练兵场上替新兵调整马镫,在驿道上替老汉捡盐袋,在浅滩上换蹄铁。他变了很多,变得不像从前的吕布了。从前的吕布是孤狼,现在的吕布是看门的。看门的狼,比孤狼更凶。因为看门的,守的是自己的家。
古时月走回高台上,转过身,看着校场上的三支骑队。定骑在左,风骑在右,飞字营在中间。三面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定”“风”“飞”三个字,在黑底白布的旗面上格外醒目。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成英公。
“成英公,今天把吕布旧部的编户记录分别录在军籍册上。他们的子弟,分编入读陇西蒙学堂。吕布的兵,有了地,有了家,有了根。他们的孩子,不能没有书读。”
成英公翻开册子,在上面记了一笔。“郎主,我明天就安排。”
古时月又看着吴硕。“吴硕,你从治政府调一批笔墨纸砚,送到飞字营驻地。每个有孩子的家庭,发一套。不够了,再补。”
吴硕点了点头。“郎主,我明天就送。”
古时月又看着沐朝歌。“沐先生,传习所加开一个班。专门收飞字营子弟。上午认字,下午背方歌。认了字,就能看懂告示。背了方歌,就能救人。”
沐朝歌看着他。“加开一个班,需要多两个先生。传习所没有多余的先生了。”
古时月想了想。“从蒙学调。蒙学的先生,可以兼传习所的课。传习所的药课,也可以兼蒙学的识字课。互相兼,不浪费。”
沐朝歌点了点头。“我回去安排。”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校场上的三支骑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了高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校场上,三支骑队开始操演。定骑在左,风骑在右,飞字营在中间。三面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看着前方。阎行骑在青骢马上,手里提着那杆黑色的铁矛,也看着前方。张绣骑在黑马上,手里举着红旗,旗上绣着“定”字。三支骑队,三个方向,三条路,走在一起,走在同一条路上。
古时月走回正堂,在案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取出荀彧的木函,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那份军籍册。他翻开,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名字——吕布,高顺,还有那些从下邳跟着吕布跑到凉州的老卒。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其子弟已入读陇西蒙学堂。”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放回木函里,盖上盖子。他把木函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档案库,把木函放回架子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木函,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档案库,关上门,上了锁。
远处的校场上,操演已经结束了。骑兵们牵着马回厩,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那三面认旗还在,还在飘。定骑在左,风骑在右,飞字营在中间。风吹过来,旗面猎猎作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旗杆插在地上,纹丝不动。
吕布牵着赤兔马,走回飞字营的驻地。高顺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杆丈八长矛,看着走来的队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光。吕布把赤兔马拴在马厩里,走进帐中,在案前坐下来。他面前摊着那份巡逻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句话——“建安十年春,飞字营巡逻无异常。”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出帐中,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他想起白门楼,想起古安黎,想起凉州。他在凉州住了三年,从囚徒变成了客将,从客将变成了主将。他有地,有兵,有家。他的兵也有地,有家。他们的孩子,要去蒙学堂读书了。读书,认字,背方歌。长大了,也能当兵,也能种地,也能救人。
他转过身,走回了帐中。他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古时月的——“安黎公,飞字营的旗,我收了。从今天起,飞字营是凉州的飞字营。我的兵是凉州的兵。他们的孩子,是凉州的孩子。他们读了书,认了字,背了方歌。长大了,也能种地,也能救人。不跑了,都不跑了。”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正堂,安黎公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想着古安黎。那个人,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荀彧的木函。看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吹动了帐帘,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