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是在一个雨后的下午去巡视驿站的。路有些滑,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噗的声响。沐朝歌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药箱,药箱里装着几包常用的伤药和一本新编的《急救手册》修订稿。她今天没有在传习所坐诊,因为古时月说想去看看驿站,她便跟着来了。两人沿着驿道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汉阳东界的那个收容总站。站外的木牌还在,上面的字迹有些淡了,但还能看清——“建安四年立,联防区第一站”。沐朝歌站在木牌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腹下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一笔一划,很清楚。
“这牌子立了六年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古时月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木牌。“六年。六年里,从这里经过的流民有多少?”
沐朝歌想了想。“登记在册的,有三千多户。没登记的,不知道。”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驿站。驿丞正在柜台后面写册子,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躬了躬身。“安黎公,沐先生。”古时月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沐朝歌坐在他对面。驿丞端了两碗水过来,放在桌上,退回了柜台后面。
“朝歌,你说荀彧送农政田制录来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古时月端起水碗,没有喝,捧在手里。
沐朝歌也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为了让人有地种。有了地,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好。”
古时月看着她。“你说得对。有了地,就不跑了。荀彧送来的不是数字,是让每个不愿意再背叛旧主的人都能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记录。吕布是这样,阎行也是这样。他们背叛过旧主,不是因为想背叛,是因为没有地。没有地,就没有根。没有根,风一吹就倒。有了地,根就扎下去了。扎下去了,风就吹不倒。”
沐朝歌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荀彧送来的不是数字,是根。根扎下去了,就不跑了。”
古时月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出了驿站。沐朝歌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驿道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风吹过来,吹动了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回到正堂,古时月在案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军籍册。册子是吴硕送来的,封面写着“陇西军军籍册”几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飞字营,主将,吕布。”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一遍。字迹不算漂亮,但写得很用力。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建安六年冬入凉州,建安十年春编户。”写完之后,他继续写。他写吕布的部将,写高顺,写那些从下邳跟着吕布跑到凉州的老卒。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每写一个名字,他都要停一下,想一想这个人的模样。他没有见过他们,但他知道他们活着。活着,就有名字。有名字,就有地。有地,就有根。
沐朝歌坐在对面,看着他写。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映在古时月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严肃,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专注。
古时月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吕布,高顺,张辽(? 不过历史上张辽在曹操处,这里可能有改编?但根据前文,吕布的部将包括高顺等,这里写的是吕布的主要部将,应当是高顺以及陷阵营的一些人。按照剧情,张辽并未到凉州。所以谨慎起见,只写高顺和几个陷阵营旧部的名字)。他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建安十年春,飞字营编户入册。自此,兵有籍,家有地,人有根。”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放在案角。
“朝歌,你说,荀彧如果看到这本册子,会怎么想?”
沐朝歌看着那本册子。“他会想,他当年送来的田制录,没有白送。那些数字,变成了名字。名字,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家。家,变成了根。根扎下去了,就不跑了。”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坐在他的书房里,一笔一笔地写下那些数字。他知道这些数字会变成名字,名字会变成地,地会变成家,家会变成根。他不知道根会扎在哪里,但他知道,根会扎下去。扎下去了,就不跑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军籍册,抱在怀里,走出了正堂。沐朝歌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了档案库。古时月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标着“西”字的木函,打开盖子,把军籍册放进去。册子不大,刚好能放下。他合上盖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档案库,关上门,上了锁。
沐朝歌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白蒙蒙的。“古安黎,你说,吕布知道你把他的名字写进编户册了吗?”
古时月看着她。“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知道了,就会留下。留下了,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活。”
沐朝歌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传习所。古时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吹动了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远处的飞字营驻地,吕布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份巡逻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最后一句话——“建安十年春,飞字营巡逻无异常。”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出帐中,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他想起白门楼,想起古安黎,想起凉州。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从囚徒变成了客将,从客将变成了主将。他有地,有兵,有家。他不跑了,他的兵也不跑了。他们都有了根。
他转过身,走回了帐中。他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古时月的——“安黎公,飞字营的巡逻记录,你看过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客将。我是凉州的兵。我的兵也是凉州的兵。他们有了地,有了家,有了根。不跑了。”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正堂,安黎公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