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秋末,长安。
诸葛瑾的使者车队抵达长安时,正好赶上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寒雨。雨丝细密,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打在驿道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车队不大,只有三辆车、二十余骑护卫,但车上的旗帜很醒目——一面绣着“吴”字,一面绣着“诸葛”二字。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路边,好奇地张望着,窃窃私语。这是江东孙权第一次正式派使者来凉州,带队的还是诸葛亮的亲哥哥。
诸葛瑾,字子瑜,琅琊阳都人。他是诸葛亮的兄长,比诸葛亮大七岁。少年时,诸葛瑾与诸葛亮、诸葛均兄弟三人随叔父诸葛玄避乱江东。后来诸葛玄病故,诸葛瑾在江东入仕,效力于孙权,官至长史、中司马。他为人宽厚诚信,深得孙权信任。孙权派他来凉州,既是看重他的外交才能,也是看重他与诸葛亮的关系——兄弟之间,有些话比官面上的辞令更好说。
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接见了诸葛瑾。
诸葛瑾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举止从容,谈吐文雅。他走进正厅,向古时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古将军,江东诸葛瑾,奉吴侯之命,出使凉州。”
古时月还礼,请他坐下,让人上茶。茶是凉州产的粗茶,味苦,但回甘长。诸葛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没有挑剔。
“诸葛长史远道而来,不知吴侯有何见教?”古时月开门见山。
诸葛瑾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吴侯听闻凉州与汉中结盟,又闻凉州西定河西走廊,北抚羌胡,东联关中,心中甚慰。吴侯愿与凉州结好,互通有无,共抗曹操。此乃吴侯亲笔所书,请古将军过目。”
古时月接过帛书,展开来看。孙权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信中措辞客气,表达了与凉州结好的意愿,希望双方互市通商、交换情报、在必要时互相支援。古时月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没有立刻答复。
“诸葛长史,凉州与江东远隔千里,中间隔着曹操的地盘。结好容易,互助难。吴侯的好意,凉州心领了。但具体如何操作,还需细谈。”
诸葛瑾点了点头:“古将军说得是。吴侯也知道,凉州与江东隔着曹操,直接互助确有困难。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互通消息。曹操是凉州和江东共同的敌人。了解敌人的动向,对双方都有好处。”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诸葛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可以。凉州与江东互通情报,互市通商。具体条款,由治政府和军谋府与诸葛长史商谈。”
宴席设在正厅,菜肴丰盛,有鱼有肉,有菜有羹。古时月知道诸葛瑾不饮酒,特意让人准备了上好的茶水。席间,两人聊了些凉州和江东的风土人情、治政方略,气氛融洽。
宴席结束后,古时月让人引诸葛瑾去驿馆休息。临行前,他说了一句:“诸葛长史,孔明在军谋府,你们兄弟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
诸葛瑾行了一礼,跟着引路的士兵,穿过走廊,走向军谋府的值房。
诸葛亮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诸葛瑾先开口:“孔明,你瘦了。”诸葛亮也笑了:“大哥,你老了。”
两人都不是会说肉麻话的人。一句“瘦了”、一句“老了”,就是他们表达思念的方式。
诸葛亮让诸葛瑾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凉的,但诸葛瑾没有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看着弟弟,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孔明,我来之前,主公让我问你一句话。”
诸葛亮放下茶壶,坐到对面,看着他,不说话,等他自己说出来。
诸葛瑾放下茶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孔明,你当真不打算回蜀?主公的意思是,若你愿意回蜀,益州牧的左长史,虚位以待。”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诸葛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诸葛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让诸葛瑾记了很久的话。
“大哥,凉州就是我的蜀。”
诸葛瑾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他早料到弟弟会这样回答,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们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逃难。后来分开了,一个在江东,一个在凉州,各为其主。他知道弟弟有弟弟的选择,他尊重,但不理解。
“孔明,凉州就这么好?”
诸葛亮想了想,说了一句:“不是凉州好,是凉州的路对。大哥,我在隆中住了好几年,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天下到底缺什么?缺明君?缺贤臣?缺良将?后来我想明白了,天下缺的不是人,是制度。一个人再厉害,也只能管一时;一套制度再简陋,也能管一世。我在凉州做的,就是把这套制度建起来。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法曹、安济坊——这些东西,不是靠一个人撑着,是靠一群人、一套规矩、一种信念。凉州有这个东西,所以我在凉州。益州没有,所以我不回去。”
诸葛瑾看着弟弟,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弟弟是对的。益州现在有刘备、有关羽、有张飞、有赵云,有马超、黄忠、魏延,有法正、张松、马良、蒋琬、费祎。人才济济,兵强马壮。但益州没有的制度,凉州有。这就是差别。
“孔明,你说得对。但这条路,不好走。你一个人,能走多远?”
诸葛亮端起茶碗,看着碗里漂浮的茶叶,说了一句:“不是我一个人。古将军在,贾文和在,庞士元在,法孝直在,成英公在,沐医师在。还有那些传习所的学徒、策试的考生、编户册上的百姓。这么多人一起走,能走很远。”
诸葛瑾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跟弟弟碰了一下。两只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碗里的茶水晃了晃,荡出一圈圈涟漪,像这些年走过的路,起伏不定,但终究没有洒出来。
兄弟二人聊了很久。聊家常,聊往事,聊天下大势。诸葛瑾说起江东的事情,说起孙权、周瑜、鲁肃、陆逊,说起赤壁之战后的江东局势。诸葛亮说起凉州的事情,说起古时月、贾诩、庞统、法正,说起河西走廊的战事、金城的编户、汉中的盟约。两人聊到深夜,雨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辉洒满庭院。
诸葛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看着弟弟,说了一句:“孔明,我要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跟古将军商谈互市条款。”
诸葛亮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大哥,路上小心。”
诸葛瑾点了点头,走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诸葛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
“孔明,你在凉州,好好干。爹娘在天上看着,不会怪你。”
诸葛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诸葛瑾转过身,大步走向驿馆。他没有回头,但诸葛亮知道,他心里有话想说,只是说不出口。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第二天,诸葛瑾与成英公、贾诩商定了互市条款。江东向凉州提供海盐、珍珠、犀角、象牙;凉州向江东提供战马、铁器、药材。双方每季互派商队,沿途由各自军队护送。情报共享,每三个月交换一次。
条款签完后,诸葛瑾向古时月辞行。古时月送他到城门口,诸葛瑾翻身上马,拱手告辞。诸葛亮站在城墙上,看着大哥的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驿道的尽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庞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说了一句:“孔明,你大哥是个好人。”诸葛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他是好人。但他跟的不是好人。”庞统又问:“孙权不是好人?”诸葛亮想了想,说了一句:“孙权是好人,但他不是能成大事的人。他守得住江东,但出不了江东。”
庞统没有再问。他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转身走下城墙。诸葛亮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是江东的方向,是他大哥的方向,也是他回不去的故乡。但他不后悔。因为凉州,就是他的蜀。